这是霍酌川第一次违抗姜柏舟的命令,墨色的眼瞳在火光下湿漉漉地望着姜柏舟,他神色卑微带着哀求。
“殿下,求你别走。”
姜柏舟自上而下,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霍酌川的眉眼,那张隽秀清雅的面庞,配着那副哀伤的神情,在晚霞的映照下,显得愈发可怜起来。
“霍大人,怎么这么可怜啊,嗯?”
姜柏舟轻笑一声,指节落在霍酌川的眼尾,一点一点轻轻滑落,拂过修长的脖颈,最后停在了缠绕着绷带的心口上。
隔着温热起伏的皮肉,她感受到了那颗心的不安。
洇湿的血落在冰凉的指尖,如同一条黏腻猩红的命线,传递着生命的重量。
“霍酌川,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姜柏舟弯下腰,目光直直地看着霍酌川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到底是谁。”
“殿下,我没有骗你,我确实是叫霍酌川。”霍酌川眼睫轻颤,垂下眉眼,低声道,“但我的母亲,她姓闻。”
“轰!”
惊雷炸响,刺目的白光划破天穹,照出了一双翻涌着恨意的眼。
“走,去那边看看。”
“也不知大人他们是怎么想的,人都死绝了,还有必要回来看吗?”
“谁知道呢,咱们就是手底下的炮灰,上面人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
“说的也是,走吧走吧,刚才好像还抓了个……”
繁杂的声音随着脚步声一同远去,逐渐没入到翻涌的风浪声中,彻底消散。
满城尽是残尸断臂,鲜血蜿蜒流淌,掠过焦土逐渐汇聚成一潭潭血水。倒塌的房屋砸落在地,横梁堆积在一起,焦糊味血腥味纠缠在一起,在这片土地上留下满目疮痍。
而在一处倒塌的房梁中,藏着一双默不作声的眼睛。
风云翻涌,山雨欲来,天色沉沉不知光暗。
霍酌川踮起脚,双手紧紧扒在烧焦的房梁上,透过细微的缝隙,死死注视着那两道逐渐远去的身影。
滔天的恨意伴着血腥味向他扑面而来,如飓风肆起,刮开他的皮肉,露出那副稚嫩皮囊下的无能为力。
他太小了,小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用命去引开追兵,为他去搏一条飘渺不定的生路。
泪水自眼眶中倾泻而出,顺着沾满血污的脸颊滴在烧焦的木梁上。他紧紧咬着下唇,不敢出声,任由血腥味弥散在口齿,也一声不吭。
他这条命是用父亲的命换来的,他不能死在这儿,他要活着出去,去为母亲、父亲报仇,要亲手血刃敌人,用他们的命来祭奠父母。
霍酌川蜷缩在那个角落中,饥饿与疲倦如潮涌般没过他的身躯,可他只能死死掐着自己的胳膊用痛意来抵抗困意,起码要熬过这一天一夜才能离开。
万一出去了撞见那些追兵,一切的努力便都前功尽弃了。
而在霍酌川蜷起的右手中,还死死攥着那个布袋。
雷电交鸣,暴雨滚落,血水与雨水交织在一起,在这片荒凉的大地上肆意流淌。
雨本是代表着生命与万物生长的意味,只是此时此刻落在霍酌川的眼中,却难免带上了迁怒的意味。
他觉得,就连这雨也在帮着那群畜生,替他们遮掩罪恶。
天地无情,这其实是很没道理的事情,可在仇恨的勾勒下,却又生了别的意味。
这世间没道理的事情多了去了。
霍酌川扒着木梁轻轻抬眼朝外看去,雨滴激烈地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白花。目之所及尽是一片晦暗狼藉,不见半点活人的生息。
正当他微微仰头想要看的更多时,突然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眼睛中。
他控制不住的惊叫了一声,很快便反应过来死死咬住手背,将声音重新吞进腹中。
只是已经晚了,一道高挑有力地身影向他一步步走来。
“哒、哒、哒”
每一步都踩在了霍酌川心跳的间隙。
轰隆一声,木梁倒下,砸在地面上,溅起无数的水花。
正当霍酌川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一张熟悉的面容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
“所以,按照你说的,当年是我母亲将你救了下来?”姜柏舟皱了皱眉,松开抵在霍酌川胸膛上的手,在他面前坐下。
“是。”
霍酌川沉默了半响,忽然偏头看着不远处燃烧的火焰,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身上这纹身又是怎么回事?这是悬旌军特有的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