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一会要不要去酒馆喝酒去?”
沉沉墨色落笔于浩荡天际,浅薄的云絮点缀其间,冷眼看着底下的浮世喧嚣。
一抹微弱的烛光随风摇曳着,照亮了两张含着倦意的脸。
李平一只手杵在桌子上撑着头,一只手攥着个破了边的茶碗,语调中带着调侃与愉悦,抬眼注视着面前的人。
“我跟你说,半个多月没喝酒,我肚子里的酒虫子可都蠢蠢欲动了。”
“怎么,老李你前两天不还说没钱了吗?”张曹斜着眼顺着声音看过去,烛火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的光影交织在一起,顺着脸上饱经沧桑的皱纹,勾勒出一抹浓稠的笑,在月色的照耀下,显出岁月的醇厚,“哪来的钱去喝酒啊,咱们先说好,我可没钱请你。”
“用不着你请,我今天做工做的好,管事的奖了一笔小钱。”李平将大拇指与食指对在一起,冲着张曹比了一个小的手势,“今个我心情好,请你喝酒,怎么样,来不来啊?”
“来啊,当然来,占便宜的事情我怎么可能错过。”张曹笑着说道,站起身抬手勾住李平的肩膀,两人哥两好地靠在一起,“那咱们走着?”
“走!”
李平豪气的大叫一声,好似他是那江湖游侠,而不是一个工坊的看门老头,一声一气中灌满了洒脱。可当他站起身,目光不经意地向旁边掠去,却是当场傻愣在一地。
感受到手下皮肉的紧绷,张曹困惑道:“老李,你这是怎么?”
回答他的,却是一声结结巴巴的惊愕。
“老李,你快看那。”李平面色惊恐,抬手拍了拍张曹搭在自己肩膀的手,示意他向一旁看去。
“怎么了你一惊一乍的,你别不是后悔了不想请了吧……”张曹不耐烦地转头看了过去,却在看清的刹那,含在口里的半截话怎么也吐不出去,整个人当场僵在了原地。
只见在李平手指的地方,冲天的火光熊熊燃烧着,于暗色中照亮了天边的一角。
着火了。
火烧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乔家仓库。
“来人啊!快来救火啊!”
刺耳的尖鸣声打破寂静的夜空,伴着噼里啪啦的火焰燃烧的声响,将世界编织成一团乱麻。
水声、哭喊声、脚步声搅在一起。
无数嘈杂的声音将与来来往往匆忙的身影,一同勾勒出一副喧嚣的景。
土地被水打湿洇湿成一片深褐色,黏腻的土粘在每个人的鞋脚,随着步伐的走动奔跑踏成一片肮脏的泥泞。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焦急与愁绪,盘桓在眉眼间,随着火的灼烧愈演愈烈。汗珠滚落额角没入衣衫,一点点洇湿单薄的夏衣,在湿漉漉的手上留下无数道水痕。
夏日已至季节辰令的末梢,夜间已有了微薄的寒意。夜风顺着背脊一吹,裹着汗水的衣衫如落了冰碴子一般,冻的人一打哆嗦。可这点寒意来的快去的也快,还没品出微弱的滋味时,便被火舌一舔,又化作了滚烫的热意。
所有人都在这儿冷与热中,忧心忡忡。
忽然,一抹高挑的身影自远处走来。
朦胧的夜色拢在她的肩头,簌簌长风盘旋而落,在冲天的火光中,掀起一道狠厉刚劲的波澜。
“东家。”
“东家你来了。”
“东家!”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众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事情有多乱、多杂,哪怕天塌下来,只要有乔杉杪在,乔家众人也敢向前搏一搏。
这是乔杉杪花费了几年的时间,在乔家一手塑造的权威。
容不得任何人的质疑。
乔杉杪自远处大踏步走来,衣袂在空中翻飞起舞,于杂乱的夜色中,留下一抹狠厉的弧度。
她抬起手,止住了众人行礼的姿势。
“不必在这儿行这些虚礼,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尽一切努力,将损失降到最低。”
“是!”
整齐划一的声音在火浪前响起,众人说完便继续各干各的。
乍一看似乎与乔杉杪来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若仔细听去,便会发现,原本凌乱无序的步伐,竟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所有人各司其职,乔府这座庞然大物,随着主人的归位,开始有条不絮地远转起来。
空气在炙热的温度中扭曲,化作热浪,一层接一层地向乔杉杪扑来。
乔杉杪站在火海前方,炽热的火浪肆意燃烧着,焦炭味、水腥味混杂在一起,像是地狱中爬出的恶鬼,要攥住乔杉杪的脚裸,将她拖入火海中,与众鬼共沉沦,永世不得超生。
“沈、照、野,”乔杉杪咬着牙,一字一顿。赤色的火光映在她瞳孔中,将仇恨与怒气化作燃料,在这具身躯中,燃起了滔天大火,“你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