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柏舟移开目光,抬手从衣襟处取出,将那封莫名其妙的信件摆在了账册的一旁。
一书一信,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子的中央。浓稠的阴影落在它们的身上,像是站在神坛上的泥,随时准备将其拖入到沼泽中。
“这是温燃给我的。”
姜柏舟沉声说道。
“你说什么?”
乔杉杪错愕抬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讶然。
温燃,这个早就死在那场战役中的名字,这个在生死关头救了她一命,将真相赤裸裸摊开在她面前的人,此刻,在这片漩涡中,竟然又再次现身。
“别紧张,”似乎是看出了乔杉杪心绪的起伏,姜柏舟微微一顿,出言安慰道,“昨夜回去后,我收到了一点东西,经过商量,我们猜测这位温燃,应该就是闻昭将军的副将,温烛明。而她屡次三番的帮助我们,为我们提供信息,应该也是想要替悬旌军博一个真相大白。”
“可是,我不明白,既然她是我们的人,那她为何迟迟没有现身。”乔杉杪出声询问,眼中盛满了困惑与不解,“甚至连脸也……”
剩下的话乔杉杪没有说完,而是重新咽回到肚子里。
温燃,不,应该说是温烛明,她在见乔杉杪的时候,一直都是带着面具的状态,始终不肯将真面目示人。
只是因着温烛明是她的救命恩人,乔杉杪才迟迟没有提出质疑。
“或许是有别的考量在吧。”
尽管乔杉杪没有说完,但姜柏舟依旧懂她的意思。
“最重要的,”姜柏舟屈指点了点桌上的信封,沉闷的敲击声在屋中响起,打破了一室的凝滞,“是这信上写的东西。”
“你说的对,”乔杉杪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涌的困惑与不解尽数压下,凝成薄薄的一线,悬于心脏的一角,“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查出当年的真相。”
话落于此,两人便也不再继续寒暄,转而打开信封,将信纸上的数据与账册进行一一对比。
只是越看下去,两人便越是心惊,只因这信纸上的东西与那账册记录的,全都可以对上。
随着时间的流逝,深埋于阴影中的沾着血与欲的算计,也逐渐浮出水面。
“乔杉杪,你看这块,”姜柏舟一手撑在桌子上,一手指着信纸上的数据,示意乔杉杪将目光移过来,“赵家购置陈粮的明细与悬旌军缺少的那部分完全吻合,看来他们贪下的那块粮食,便是用的陈粮名义转入赵家的。”
姜柏舟冷笑一声,眉梢间挂着明晃晃的讥讽与冷意。
“还真是难为他们想出这么一个偷梁换柱的招了。”
乔杉杪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一行行墨色的字。
明明昨晚她已经看过一遍账册,可此刻在与姜柏舟带来的信息对比时,却如何也压不下胸膛中翻涌的情绪。
滔天的恨意如同天洪般朝向她扑来,如果可以,乔杉杪恨不得能扒其筋抽其骨,吃其肉吮其血,哪怕是将这些人挫骨扬灰,也难以祭奠数万英魂的在天之灵。
“殿下,他们怎么敢……”
乔杉杪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没声落下,都带着刻骨的仇。
“简直是禽兽不如。”
“杉杪,不管如何,这些证据还不够扳倒二皇子与陈国公。”
似乎是听出了藏在乔杉杪身躯中,汹涌的情绪。姜柏舟面色严肃,看着乔杉杪沉声说道:“我们还要继续查下,粮草是一条重中之重的线索,必须走下去。但是在那之前,你要控制好你的情绪,知道吗?”
“殿下,我明白。”
乔杉杪攥紧双拳,指甲随着她的力道一点点掐进皮肉中。疼痛顺着皮肉,没入神经,流淌过她奔涌的血液中,最后停在心头,一下接着一下,警告着她。
乔杉杪掀起眼皮,目光定定地看着姜柏舟的,那双潋滟生辉的桃花眼中,此刻盛满了沉沉墨色。而在这片漆黑中,正清晰地,倒映出了乔杉杪的面容。
姜柏舟说的不错,这些证据太轻了,根本无法举起那些生命的重量,想要还当年一个真相,必须顺着这条线继续查下去。而且,现在正是调查的关键时刻,她不能让这无用的情绪把一切都毁了。
“我明白。”
乔杉杪低声呢喃着,也不知是在给自己,还在给谁说。
“不过你也不必过度担忧,咱们现在手里握着的东西,已经足够陈国公他们冒险了。”姜柏舟似是想起什么,眼尾上挑,眼瞳中忽然划过一抹戏谑。
看着姜柏舟的神情,乔杉杪微微一愣,似有所悟道:“殿下你的意思是......”
姜柏舟但笑不语,只是眼中的墨色却愈发深沉起来。
窗外阳光肆意,带着夏日的末梢,一点点掠过这栋寂静的书房。
风自远方袭来,沾着满身的阴谋与算计,滚入这浩浩荡荡的江水中,在翻涌的浪花里,落下不可言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