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非休精神一振,立刻思考如何取出那块铭牌。
直接伸手是绝对禁止的,刚才的幻觉就是警告。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个仍在机械拖地的清洁工,以及他放在一旁的清洁车,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他轻轻挣开傅弥留十指相扣的手,低声道:“等我一下。”
傅弥留的手骤然落空,他愣愣地看着步非休转身离去的背影,天蓝色的眼眸里迅速闪过一丝被撇下的、真实的受伤情绪,如同被雨打湿的蓝色鸢尾。
但在步非休看不到的角度,那受伤很快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痴迷的凝视。他缓缓抬起刚才被步非休握过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残留的触感和温度,然后反复地捏紧、松开,仿佛要将这短暂接触的感知牢牢刻印在记忆里。
步非休走到清洁工附近,对方依旧对他视若无睹,沉浸在自己的重复劳动中。
步非休试探性地拿起清洁车里一把用来刷洗缸壁的长柄硬毛刷,对着清洁工说道:“你好,借用一下这个工具,可以吗?”
清洁工毫无反应,继续拖着地。
步非休便顺势说道:“那就当你同意了,用完会还给你。”说完,他拿着刷子转身返回。
回到傅弥留身边,步非休将刷子在傅弥留眼前晃了晃,脸上带着一点计划通的微小得意,低笑道:“看,有办法了。”
然而,傅弥留却没有看他手中的刷子,只是微微低下头,额前柔软的发丝遮住了他部分眼神,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执拗,轻声说:“……不要再撇开我了。”
步非休微微一怔,以为他还在为刚才差点出事而心有余悸。
他放柔了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保证道:“好,下次离开会先和你说。”说着,他甚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傅弥留的脸颊,动作自然,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亲昵,“别担心。”
这个触碰让傅弥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得逞般的暗色浪潮。
步非休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水箱。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将长柄刷小心翼翼地伸向水底那块铭牌所在的位置。
就在刷毛即将触碰到水面的刹那,异变陡生。
原本安静摇曳的珊瑚像是瞬间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附着在其上的珊瑚虫如同被惊醒的毒蛇,数以百计的细小触须猛地激射而出,快如闪电,瞬间缠上了刷杆。
那些触须带着惊人的力量和黏性,如同活物般迅速缠绕、收紧,眨眼间就将整个刷头包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不断蠕动的蓝色茧状物。
接着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吸力从水箱中传来。
步非休只觉得手上一轻,定睛看去,那硬塑料和金属制成的长柄刷,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分解。
不过两三秒的功夫,整个刷头连同包裹它的珊瑚虫触须,一起化为了细密的泡沫,消散在水中,什么都没剩下。
步非休:“……”
他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看了一眼远处依旧在拖地的清洁工。看来这刷子是没办法“完整归赵”了。
“先欠着吧。”他只能这么想。
他快速估算了一下时间,十五轮灯光变换差不多要到了。
他本想找东西遮掩一下这个异常的水箱,防止被其他人发现。然而,就在他思考的这短短几十秒内,水箱底部那片诡异的蓝色污浊物质,竟然开始自行快速消退、溶解,如同被无形的手抹去一般,很快恢复了之前的清澈见底,那块金属铭牌也随之消失不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们的幻觉。
步非休沉默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对傅弥留说:“……好吧,至少现在不用费力隐藏了。”
两人回到集合点,吴绝期和董游园、付惊蝶已经等在那里。大家开始分享观察到的信息。
吴绝期先开口:“我那边没发现什么特别异常的珊瑚缸,于是重点观察了其他几个也在做拍照任务的玩家。我看他们用的相机好像都没问题,拍照时也很顺利,没看到闪光灯亮起,拍完就去交照片领徽章了。”
董游园和付惊蝶则拿出了一份有些年头的宣传册:“我们在一张椅子下面发现了这个。”展开的宣传册页面已经泛黄褪色,原本鲜艳的蓝色封面只剩下隐隐发白的青蓝色。
册子上画着海洋馆早期的宣传图,下面写着介绍文字:
“蓝色水族馆于2003年8月24日正式面向公众开放!……”
宣传册上标注的区域与现在略有不同,明确多了一个“员工休息区”,位置就在深海长廊的附近。
这与舒姻缘团队的说法相互印证。册子内页的游客须知也比现在简单温和得多,没有那么多诡异致命的条款。
“本来还不确定员工休息区的具体方向,现在有这份旧地图,就好找多了。”董游园说道。
步非休也分享了他和傅弥留的发现,详细描述了那个开放式水箱的异常变化、珊瑚虫的攻击性,以及最关键的——他自己产生的幻觉。
“你们在长时间凝视珊瑚时,有没有出现类似头晕、或者听到奇怪声音的情况?”步非休询问道。
吴绝期和董游园夫妇均肯定地摇了摇头,表示除了觉得灯光变幻有些晃眼外,并没有其他不适感。
步非休心下凛然。只有他一个人出现了幻觉?是因为他触发了某个特定条件,还是他本身存在某种“特殊性”?
他迅速回忆起规则第三条,那更像是专门针对某种特定情况的警告。这绝对不对劲,他必须弄清楚原因。但眼下,优先事项是拿到那个水箱里的铭牌,并完成拍照任务。
已知水箱里的珊瑚虫和可能存在的粘液具有极强的腐蚀性,塑料和金属都难以抵挡。必须找到更坚硬、或者能不被腐蚀的材料,并且动作要极快,才能在珊瑚虫反应过来之前取出铭牌。
“先完成任务,拿到徽章。”步非休做出决定。
虽然吴绝期说其他玩家拍照没问题,但步非休潜意识里总觉得不安。人类对危险有时有着超乎理性的直觉,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打开那台老旧的相机。屏幕亮起,画质粗糙,像素极低,拍摄预览画面糊成一团,几乎难以分辨人脸。步非休熟练地进入设置菜单,找到了日期显示选项,点击开启。
相机屏幕的左下角,立刻跳出一行小小的白色数字:
2003/08/24
“2003年8月24日……”吴绝期念出声,一脸困惑,“这不是宣传册上写的开馆日吗?难道相机里的时间设定一直没改过?还是说……我们现在的时间就是这个?”
大家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将今天的日期显示为很多年前的开馆日,这本身就充满了悖论和诡异。
“暂时存疑。”步非休冷静地说,他更倾向于这是一种误导或象征。
他再次进入设置,专门检查了闪光灯选项,确认处于强制关闭状态。
“好了,我们拍一张。”步非休举起相机,示意大家站到一起,将镜头对准了团队成员身后的珊瑚背景。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快门。
“咔嚓——”
预想中的黑暗没有降临,相反,一道无比刺眼、惨白的光芒从相机镜头猛地爆发出来——闪光灯亮了。
规则第一条被触发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水族箱内循环的水声,消失了。
彼此的呼吸声,消失了。
远处其他玩家和NPC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声,也彻底消失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绝对、死寂的无声状态,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这极致的寂静,使得接下来爆发的、来自四面八方珊瑚水箱内的疯狂撞击声与某种黏腻的蠕动声,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刺穿每个人的耳膜和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