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非休一夜浅眠,意识如同漂浮在黑暗的浅滩,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动惊醒,抬眼看向墙壁上那个在微弱可见的机械挂钟。
当时针与分针终于在模糊的视野中艰难地重叠在“6”字上时——
窗外那片浓稠的、令人不安的黑暗,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再次按下了开关,毫无预兆地瞬间褪去。
那缺乏生气的橙黄色“阳光”再次君临天下,填满了每一扇窗户,将室内的一切重新拖回那虚假的、令人窒息的温暖滤镜之下。
光线角度、强度,与昨天“傍晚”他们醒来时所见,别无二致。
时间在这个空间里,仿佛只是一个可以随意重置的变量。
众人陆续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地毯和沙发上爬起。
步非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个人。
吴绝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不住地打着哈欠;简莺语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眼神惶惑不安;虞多愁也是一脸疲惫,不住地按着太阳穴。
看来昨夜无人真正安眠,恐惧和不安侵蚀着每个人的神经。
除了傅弥留。
他坐起身,随意地理了理丝毫未乱的长发,那双天蓝色的眼睛清亮依旧,脸上找不到一丝倦容,光彩照人得与周围憔悴的众人格格不入。
众人围坐在沙发上,气氛沉闷。
结合昨天的熄灯和今天的“日出”,看来活动时间被锁定在早上6点到晚上10点。
“所以,那个‘光感器’要修的,果然是窗户外面那个鬼东西吧?”吴绝期指着窗外那一片橙黄,声音沙哑,“假的太阳……人长时间照不到真太阳,难怪这家的女儿会得那种病,只能靠吃药硬扛。”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窗外的“阳光” 今天显得极不稳定。
那一片均匀的橙黄不再永恒不变,时不时会猛地闪烁几下,短暂地露出后面那令人心悸的、爬满彩色条纹和噪点的“真实”。
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阵虽然微弱却尖锐刺耳的电子噪音,如同指甲刮擦黑板,狠狠蹂躏着众人的耳膜和神经。
“又来了!”简莺语缩起脖子,忍不住捂住耳朵。对比昨天,大家明显已经冷静许多。
步非休盯着那不时故障的“天空”,冷静地修正了昨天的判断:“看来问题不在夜晚,而在于这个模拟系统本身就在不断损坏。故障会越来越频繁,直到……”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完全崩溃。”
“副本内的限制时间就是模拟系统完全损坏前。”
而他们的主线任务,是终止“阳光工程”核心设施的运行。如果窗户外的模拟器就是核心设施之一,维修它,岂不与任务背道而驰?
步非休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更深处,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个副本隐隐的熟悉感所带来的不适。
一只骨节分明、冷白修长的手,轻轻搭在了他身旁的沙发扶手上。
傅弥留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倾身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如同耳语般的声音低语:“你看起来很急。”那天蓝色的眼眸近在咫尺,清晰地映出步非休微微蹙起的眉头,“很想快速离开这里?”
步非休心底的烦躁感似乎被傅弥留的话语刺激到,骤然加剧,几乎要冲破他温和的伪装。
他强压下情绪,扯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点无奈和归心似箭的笑容:“对啊,无论是谁,突然被拉到一个莫名其妙又危险重重的地方,都会很想回家吧?”他反问得合情合理,将一个普通玩家的渴望表达得淋漓尽致。
傅弥留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如同最深的海,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几秒后,他轻轻颔首,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我知道了。”说完,他便起身走开,留下步非休一个人对着空气,完全没搞懂这段没头没脑的对话究竟是何意。
还没等步非休细想,书房里突然传来吴绝期兴奋的、几乎破了音的喊叫:“开了!开了!电脑打开了!”
步非休恍然惊觉,自己已经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连其他人早已离开都未察觉。
步非休立刻起身快步走进书房。果然,那台老旧的显示器屏幕上,古老的Windows XP桌面赫然在目。
“怎么突然打开了?”步非休讶异地问,目光扫过围在电脑前的几人。
吴绝期激动地指着傅弥留:“是傅哥!傅哥弄开的,牛逼啊!”
步非休闻言望去,再次对上了傅弥留的视线。那一刻,步非休心里莫名地跳出一个荒谬的形容:他的眼睛,像天山之上人迹罕至的碧池。
极致纯净,却又冰冷彻骨,深不见底。
步非休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文艺念头惊了一下。
他从未去过天山,那座山脉早在几十年前就因为生态灾难和军事管制彻底封锁,普通人连远远望一眼都是奢望。他迅速压下心头异样,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傅弥留的表情依旧平淡,语气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因为我想离开这里。”
步非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