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被步非休巧妙地拉回正轨。
他看向虞多愁,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新人求知欲:“虞师傅,你经历过几次副本,那你知道……我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吗?总该有个缘由吧?”
虞多愁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不确定的神情:“这个……说实话,系统从没明说过。但根据我自己的经历和前两次碰到其他玩家交流的情况来看,触发点……很可能跟‘怀旧’有关。”
“怀旧?”吴绝期一脸茫然,“这是什么契机。”
“就是一种……对过去的、特定年代的情绪或物品的强烈感受。”
虞多愁试图解释,“比如我这次,进来前正听我妈絮叨我小时候太阳还没被遮住那会儿,在院子里晒太阳那会的光景。估计就是这话勾起了点什么。所以说一张老照片,一种过去常闻的味道,一段尘封的记忆……都可能成为钥匙。”
步非休镜片后的眸光微闪,他想到了自己醒来时闻到的那股过于用力的“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
心里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很快闪过。
傅弥留则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平静,看不出所想。
时间紧迫,众人没在这个抽象的话题上多纠结。
步非休提议:“既然虞师傅说是这家预约的维修,那家里应该有电话或者电脑之类的联络工具吧?再不齐也会有预约单吧?”
大家顿觉有理,起身开始在房子里更仔细地搜寻。
步非休注意到简莺语起身时动作有些迟缓僵硬,走路姿势异样,腿脚似乎使不上力,迈步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微跛的拖沓感。
简莺语察觉到步非休和其他人投来的目光,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她低下头,声音细弱地解释:“我……我在现实世界里患有骨质软化症。需要经常补充维生素D和钙剂,但还是会影响行动。”
的确,这一百年来科技快速发展,世界早就被巨大的穹顶和轨道建筑遮住了,真正的阳光已经是奢侈品,大多数人都靠合成光维持生理节律,患上这类病症人越来越多。
步非休脸上立刻浮现理解和同情,温声道:“没关系,我们慢慢找。你身体不便,累了就坐下休息。”
他表现得体贴又可靠,心底却迅速将“骨质软化症”和“缺乏光照”与这个副本的“阳光工程”联系了起来。
搜寻间,步非休余光一直留意着傅弥留。
他似乎对翻箱倒柜毫无兴趣,只是象征性地看了看书架上的旧书,手指拂过落满灰尘的书脊,眼神疏离,仿佛一个误入片场的观众,而非深陷谜团的玩家。
这种超然的冷静,与虞多愁那种带着疲惫的熟稔、吴绝期的咋咋呼呼、简莺语的怯懦恐惧形成了鲜明对比。
步非休心底那点疑虑再次浮现:他真的是新手吗?那份初入陌生险境的茫然感,在他身上几乎找不到痕迹。
最终,他们在书房角落的书桌下找到了目标——一台积满灰尘的、米白色胖墩墩的旧式台式电脑。吴绝期兴奋地按下开机键。
主机发出老牛般的嗡鸣和读盘声,屏幕亮起,年代久远的windows界面跳转出来。
然后,一个密码输入框弹了出来。
“果然要密码!”吴绝期泄气地捶了下桌子。
“什么线索都没有给出,我们怎么知道密码呢?”虞多愁疑惑道。
胡乱试了几个常见的组合,毫无意外地失败了。
“看来关键还是‘角色’。”步非休沉吟道,“如果我和傅弥留是‘父母’,简莺语是‘女儿’,那这个家的‘父亲’相关信息可能是突破口。而吴绝期……”他看向从沙发醒来的少年,“你的角色或许和这位‘父亲’有关联?或者……是别的什么身份?”
一无所获的众人重新回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气氛有些沉闷。傅弥留则依旧站在窗边,那片凝固的橙黄光晕将他半身笼罩,却投不下丝毫阴影。
步非休看向简莺语,语气温和地引导:“简莺语,你再仔细回想一下,儿童房里,除了那张画,还有没有别的特别的东西?任何东西都行。”
简莺语努力蹙眉思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忽然,她眼睛微微睁大:“啊!床头柜上还有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没有贴标签,我当时有点害怕,没敢碰……”
步非休立刻起身去儿童房将那个小药瓶拿了过来。一个普通的白色塑料药瓶,瓶身没有任何标识。
“打开看看。”步非休自然地将药瓶递给虞多愁。
毕竟不清楚里面是什么,谁敢打开呢?
虞多愁拧开瓶盖,将里面的药片倒在手心。是一些淡黄色的、小巧的圆形药片。
“这是……?”吴绝期凑过去看。
简莺语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低呼出声:“这是维生素D!我每天都要吃的那种。简直一模一样!”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维生素D,一种治疗和预防骨质软化症的关键药物。
步非休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诸多线索:简莺语的病、现实世界缺乏光照、画中蜡黄脸色的“妈妈”、这个需要“阳光工程”的家、以及此刻出现的维生素D……
“难道……”步非休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这个副本设定里的‘女儿’,和简莺语一样,也患有骨质软化症?所以这个家才如此依赖‘阳光工程’?”
这个推断将人物背景和副本核心谜题巧妙地联系了起来,逻辑上似乎瞬间通畅了许多。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窗边没出声的傅弥留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清冷,如同冰块撞击:“外面的‘阳光’,角度一直固定在夏日下午四点半左右的位置,没有移动过。”
他伸出手,虚虚地放在那橙黄的光线中,“而且,没有任何温度。站在这里,和站在阴影里,体感没有任何区别。”
他转过头,天蓝色的眼睛看向吴绝期:“你进来前听到蝉鸣。现在是夏季的傍晚,外面除了那虚假的光,有任何声音吗?风声?虫鸣?远处街道的嘈杂?”
吴绝期愣了一下,猛地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可怕!就像……就像戴着隔音耳机一样!”
虞多愁也皱起眉:“确实……太安静了。而且从窗户看出去,除了那团模糊的光,什么都没有,根本不像一个真实的世界。”
步非休敏锐地抓住了众人描述中的关键词——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其他景物、不像真实世界。
“根本没有光……”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无意识的呢喃,心底却猛地划过一道亮光。
没有真实的光源,哪来的影子?那无处不在的、均匀的、死寂的“阳光”,或许根本就不是光。
它无法产生光影变化,无法带来温暖,它只是一个……巨大的、拙劣的、覆盖一切的模拟信号。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滴滴答答,终于走到了晚上十点整。
就在这一刻,窗外那片凝固了数个小时的、令人窒息的橙黄色“夕阳”,如同被掐断了电源的灯泡——
瞬间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