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她十四年来积累出来的一点微薄口才全使出来了,力图要为画甲一驱散悲戚。
画甲一立刻转悲为喜,笑看着桃蕊:“可是你说的,我可等着。”
桃蕊看见画甲一高兴,跟着高兴起来:“是的,我说的,不会叫你失望。”
她一定全力以赴,反正她本来就喜欢画画,本来就会全力以赴。
但是画技这事嘛,是要看天赋的,谁知道桃蕊能不能成为一个技艺超群的画师呢?
不过,先把牛吹出去,把画甲一哄高兴了再说,万一要是她拼尽全力也不行……那她就不带长守进这张画里来了,让画甲一,眼不见,心不痛。
嘿嘿嘿。
“如果绘世笔出墨了,你要第一时间补充我的细节,不可以先画别的画。”画甲一补充要求。
这个容易做到,桃蕊可以说到做到:“一定,一定。”
画甲一更高兴了。
桃蕊这才腾出空来回头看长守,长守淡然站在原地,长守不愧是长守,作为一个不聚灵的人,第一次见到这么异乎寻常的场景,竟然还能如此淡定。
她拽着画甲一的袖子,把他拽回到长守跟前。
“长守,你应该看得出来,这是我画过的《春池喜见图》里的情景,”桃蕊向长守解释,“我脖子边上的三颗圆点疤,里面有灵力,有很多很多,只是我现在能控制的,只有一点点。我有灵力,就可以运用绘世笔,绘世笔画出来的画,是一个新的空间世界,我们可以进入里面。”
长守点点头。
“还有,这是我照着你的样子画出来的画甲一,”桃蕊把画甲一介绍给长守,“他在画里面,可以像活人那样走来走去,说话,思考,看书,学习,只是不用吃饭、喝水和睡觉。”
长守看了看画甲一——桃蕊不希望他心里想的是:这人和我像吗?从哪里看出来的?
桃蕊停下来,没往继续介绍,心里期盼着,画甲一把之前说的那些什么“天赋异禀”“第一次画出人物画,人物画就能活过来,说明桃蕊思想丰富,在聚灵世界非常罕见”一类的话说给长守听,桃蕊再假装谦虚地说:没有没有,一般啦,很普通的,你过奖了,云云。
她读书不够聪明,做事也有点笨手笨脚,长得也不够漂亮,就这么一个难得和长处,很想借此在长守这里得到好感。
可是画甲一没说,也许是第一次见面时已经说过了,好话不说第二遍吧。
桃蕊不死心地看向画甲一。
快夸我,快夸我,你可是我画出来的人物,咱们这点默契都没有吗?
画甲一还算冰雪聪明,接收到桃蕊的表情后懂了,正色对长守道:“桃蕊在绘世方面,实属天赋异禀,就是在聚灵世界,第一次画人物画,人物就能活过来,还能像我这般英俊潇洒,足智多谋,学识渊博,气质卓然,风流倜傥,雅量高致,风趣幽默,丰神俊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外知聚灵……”
桃蕊端庄地微笑着,从牙缝里小声地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差不多行了啊……”
画甲一再次接收到桃蕊的信号,及时收住:“……在聚灵世界,也非常罕见。”
长守眼睛里微有笑意,看着桃蕊,似是觉得有趣。
这一番表演可能不是那么圆满,但是长守应该会觉得,桃蕊有她的才华所在吧。
长守道:“原来如此,非常少见的天赋。”
桃蕊对长守灿烂地露齿而笑。
画甲一大声地咳嗽了一声:“我还在这儿呢,你们两个行了。”
桃蕊清咳了两声,接着对长守介绍:“外面天气还很冷,画里面却很温暖,因为当时画的是春天,想得是春天,这里就一直是春天,当时画的是晴日白天,这里便一直是晴日白天。”
“一个不被岁月变化侵袭的画中世界。”长守说。
桃蕊心中升起一种感动,她害怕变化,变化总和别离联系在一起,这里有一个不变的世界,像构成了一个可以把名叫“别离”的魔鬼永远挡在外面。
她看向长守,长守的侧脸如同被天神细细打磨出来般美得令人神迷,忽然产生了一种奢望,想让长守像画中世界一样停滞,可以被桃蕊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长守回看桃蕊,桃蕊移开目光,走到一块石头前,蹲下来摸了摸它:“当时,我在这里洗衣服,和细月一起,天气比现在冷,我往那个方向看。”她朝书蕊院指去,“看见你在里面跳舞。”
舞姿既有力量节奏,又优美雍雅,长守站在最前面最中间,让所有其他人黯然失色。
长守偏薄的嘴唇微微弯了弯。
桃蕊逆着河流的方向走了一段,走上横跨在河上的小桥,小桥宽度可容三个人并肩而行,桥面上覆盖着草地,两边开满黄色和淡粉、紫色和深红色的小花,每一朵只有桃蕊拇指盖大小,密密扎扎热热闹闹地开着,一眼看过去,满眼的灿烂。
桥两边垂坠着长而细的藤蔓,向河面探去,形成桥两边随风微微摇曳的帘缦。
桃蕊走进书蕊院,从右手边离院门最近的楼梯上到二楼。
“这是我的寝房。”桃蕊打开二楼中间的一扇双开房门,“带着书房,房中厅,卧房,还有用来放衣物的空房间,这里的房间都是这样的,你可以选一选你想住哪里。”
画甲一抱着胳膊,用下巴指了下桃蕊房间右边的房间:“我住这里,我不用睡觉,但要放很多书。”
长守选了桃蕊房间左边的房间,正合了桃蕊的心意。
“晚上想吃什么?”长守从《春池喜见图》里出来时说。
“吃火锅怎么样?”桃蕊走到梳妆台前,用檀木梳梳头,通过窗户看外面的阳光落在掉光叶子的桃树上,春天来时,上面会开满鲜花。
“好。”长守说,桃蕊的头发更长了,她要梳个简单的低圆髻,只留两缕散在下面,绕着脖子顺到前面,代表她是未婚女子,又不至于散下来太多碍事儿。
左耳上方有一小缕没抓稳,从圆髻里滑了出来,长守走过来,接住那缕头发,在桃蕊的圆髻周围绕了一下,并用一条淡鹅黄色宽发带固定好。
桃蕊对着镜子照了照,刚梳好的发髻一丝不乱。
长守按时从家里出去,到医馆去做“玉面仙医”,桃蕊到圆园后面的菜地,想摘些菜,晚上涮火锅吃,可现在是冬天,后面的菜地里只有肥沃的土地和未化的积雪。
永心跟在桃蕊身边:“再过几个月就能吃到新鲜采摘的菜,仓库里有晒好的各种菜干,还有大堆白菜。”
“好吧,可以先看看水塘里的鱼。”桃蕊走到水塘边,拿起捕鱼网。
这里的鱼长得很肥,圆滚滚的。听说鱼不知饥饱,吃太多会撑死,这里的鱼吃到这种程度,还好好地活着,也算天赋异禀。
桃蕊把捕鱼网伸入水池中,在网中央兜着一块绿茶糖糕,永心说这里的鱼最爱吃这个。
待了半天,一条鱼也没游过来。永心给了新的建议:“它们吃得太饱了,饿它们半天就好了。”
这群被人伺候惯了的鱼大爷,胃口大,又不知道自己觅食儿,被饿得够呛。下午桃蕊和永心在水塘边一现身,两个人的倒影刚铺上水面,圆滚滚的肥鱼们争先恐后地围过来,鱼嘴探出水面,朝桃蕊一张一合,意图很明显。
桃蕊的鱼网伸到池塘里,绿茶糖糕的碎渣在鱼网里散开,五六条大肥鱼互相挤着往网里钻,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溅出来的水珠串落到桃蕊的脸、脖子和衣服上,桃蕊很冷又很兴奋。
旁边的桶很快装满了,大肥鱼们在里面活动不开,互相挤来挤去,恒忠过来帮忙把桶提回去。
路过菜地时,桃蕊看着空空的菜地,若有所失,又灵光一现。
桃蕊用桶带着一条抓来的鱼,进入《春池喜见图》中,站在春池河岸边。
“打算做什么?”画甲一饶有兴趣地站在桃蕊旁边。
“给这里添点东西。”桃蕊把桶放倒,鱼和水一起流进河水中。
“现在还不是时候。”画甲一说。
“为什么?”
鱼回答了桃蕊,它在水中游了两下,翻成肚子朝上,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