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谭聿则同时到达了和莱岚约定的地方,是一个私密性很好的餐厅。
“来了,快坐,不知道你们的口味,就点了这里的招牌菜。”莱岚难得热情地招呼两人。
江万进了包房就黑着个脸,面对莱岚有意无意的讨好更是不愿搭理。
莱岚在感情这方面天生不敏感,并没有感受到江万的异常,一味地和他们谈天说地。埃林也是个闷葫芦,整个包房的和谐氛围破天荒地由谭聿则和莱岚撑起来了。
“江万,尝尝这个。”许是终于感受到了江万的不对劲,莱岚将一份甜点推到他面前,“听说这是每天限量供应的,很难订,我们今天运气不错。”
江万瞟了一眼,淡淡道:“抱歉,今天不想吃甜食,实在没、胃、口。”
再迟钝的人也能从这话里听出不满了,莱岚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
谭聿则又开口道:“你们真的想好了?就这样单枪匹马回卡森?”
莱岚点头:“没错,我们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和埃林一直觉得我们的一生都会在卡森度过,死在卡森实验室也是人生计划之一,这次不过是计划提前了而已。”
一直不愿参与话题的江万突然用刀叉和瓷盘弄出了一阵刺耳的动静。
几人转眼看向他,他又一脸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平静道:“抱歉,没拿稳,你们继续。”
“说实话,卡森实验室存在太多问题,它的寿命恐怕承不住二位想为人类科学奉献一生的伟大计划,何不照我的方案来,虽然有风险,但一定比起你们独自去的这一趟有胜算。”谭聿则仍然试图说服两人,“活着离开那里,科学界还有你们的一席之地,并且不能少了你们。”
埃林沉默着帮莱岚剥虾,仿佛他们谈话的内容与他无关。
莱岚笑着摇了摇头:“你说的……的确有道理,但我们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你和江万已经帮了我们很多,这份真心我们无以回报,只希望毁掉柯罗诺斯之后能让你们回到以前那个正常的世界。”
江万啪嗒一声把叉子搁在桌面上。
“仅仅这样就想报答我们了,是吗?”他问莱岚,“你怎么确定这一次毁掉柯罗诺斯就能让我们回到正常的世界?”
莱岚忽略他话音里的火药味,理智道:“江万,这只是一种猜想,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做实验调数据了——”
“猜想、猜测、可能、也许……你总是这么说,你们总是这么说!”江万陡然拔高音量,“你们不是搞研究的吗?不是最讲究严谨、最讲究万无一失的吗?既然不能保证毁掉柯罗诺斯就能改变现状,为什么还要搭上命去赌呢?”
总是不被理解,莱岚也有些着急:“我们创造了柯罗诺斯,带着它闯了这么大的祸,当然要亲手毁掉它,哪怕是赌上命也在所不惜,这是我和希尔维奥无法逃避的责任!”
江万哑口无言,眼中的不解一点点化开,大脑中闪过一丝空白。
……无法逃避的责任。
世界上还有东西是无法逃避的吗?明明是他们坚定地选择了面对这份责任,面对源自他们之手的灾难。
哪怕最后会功亏一篑,会灰飞烟灭。
江万突然扭开脸,苦涩地笑了一声,再转回来时双眼通红,嘴唇控制不住地发着抖:“你正义凛然,你从容赴死,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成过朋友?你就让我这么看着你去送死吗?”
江万一直在忍,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大滴大滴往下掉:“莱岚,你简直是世界上最绝情的人。”
莱岚心口一痛,千百句为自己辩解的话都卡在喉间。
谭聿则皱眉不语,拍着江万的后背安抚他。
埃林剥虾的动作有所停顿,抬起眼皮静静看着崩溃的江万,几秒后在凝滞的空气中沉声道:“毁掉柯罗诺斯相当于亲手杀死我们的孩子,我们能死在卡森,算是给它陪葬了,没有什么不好的。”
江万终于明白两人如此执着是为了什么。
“你…你们……”他扶着桌子顺了口气,咬牙评价道:“……疯子。”
这顿饭到最后究竟是不是不欢而散,几个当事人也说不上来,总之夹枪带棒地嘲讽过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直到两位博士不得不踏上路程。
江万仍旧倔强地不愿意正眼看他们,谭聿则哄了许久,他才抹掉眼角的泪,勉强和他们站到一起。
莱岚心里五味杂陈,看着江万不断掉眼泪的模样,又一次体验到了“放不下心”的感觉。
他忍着填满心间的难过以及多种无法形容的情绪,拍了拍江万的肩膀。
“对不起,江万。我知道我们这么做很混蛋,但人不可能一辈子都过得清醒,做得正确,你说对不对?”
说罢,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活了这么些年,我也是最近才悟出这个道理,所以……就让我当一次混蛋吧,这样的人生才圆满。”
江万的眼泪彻底决了堤。
莱岚怜惜地上前给了他一个货真价实的拥抱。
江万额头紧贴着他的颈侧,哭得嗓音发紧:“我不要……”
学着谭聿则方才的样子哄了哄怀里的人后,莱岚小心翼翼地松开江万,从兜里掏出一个眼看着就价值不菲的怀表,将银链挂在江万脖子上。
江万的视线被泪水晕得模糊不清,勉强擦了擦眼泪,捏着怀表问:“这是什么?我才不要你的东西。”
莱岚揉揉他的脑袋,笑道:“很久以前希尔维奥送我的,里面有我们两人的合照。他当时当做定情信物送给我,可惜我那时没能懂他的意思,白白揣了这么多年。”
谭聿则被这古老的表白方式逗笑了:“定情信物?够复古的啊。”
莱岚似乎完全不介意,继续对江万道:“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跟着我们消失太可惜了,送给你做个念想吧,不想要的话,找机会扔了也可以。”
江万撅着嘴嘟囔:“谁要你这破玩意儿,扔垃圾桶都没人捡……”
下一秒,他好生整理了挂在颈上的银链,小心翼翼地将怀表塞进衣领,贴身挂着。
莱岚欣慰极了,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也觉得奇怪,江万今天压根没说几句好话,但他却觉得今天这个小炮仗格外可爱,脑袋毛茸茸的,让人怎么都揉不够。
临别之际,莱岚又朝谭聿则道:“没有多的纪念品了,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江万一起看着照片悼念我们,不愿意最好,我恐怕承受不了你的思念,有点恶心。”
谭聿则抬了抬眉,和他单手抱了抱,重重地拍着他的后背:“放心吧,就算你上了天堂,我也会随时恶心你的。”
埃林没有什么话要说,只和两人握了握手——这可是他和旁人最亲近的互动了。
上车前,莱岚最后一次回头看过来,金发和长款风衣被和煦的风掀动着。
他绅士地挥了挥手,道:“那么,就此别过了,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