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边的林乔矜垂着眼帘，仿佛突然换了个人。

他褪下了工作时的清凛干练，放松了一向直挺的脊背，脸上多了几分平日里难以窥见的疲惫。

江万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由绷紧脊背，咽了口唾沫。

林乔矜像是思考了几秒钟，突然抬眼朝他浅浅一笑，温声问道：“小万，你有时候会觉得，江弈是个坏哥哥吗？”

江万一愣：“……什么意思？”

江万第一次见这样的林乔矜，但比起他骤然转变的态度，他的问题更让人心头一紧。

见江万表情古怪，林乔矜随即无奈道：“是这样的，我也有一个弟弟，但我和他的关系一直不太融洽，特别是他知道我喜欢男人之后……他不能接受，所以也不愿意和我说话。”

“他和父亲留在小镇，父亲常年躺在医院，他在小镇上高中。我不在他们身边，总是会担心弟弟，但他似乎很厌弃我，总有办法让我联系不上他，也不愿意接受我给他的东西……连我给他买了寄到家里去的东西都不愿意拆开。”

江万的目光越来越疑惑，同时，他也感到有些同情。

有林乔矜这样的哥哥，竟然也会觉得不满意吗？他明明已经那么好了。

林乔矜看起来有些沮丧：“也许小屿觉得我是个十足的坏哥哥……”

江万没出声，但下意识摇了摇头。

“小万，你也是弟弟，如果是你，你会原谅哥哥吗？”林乔矜问。

江万心下一沉，一时间摸不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江万犹豫道，“我不知道，我不是你弟弟，这问题我没法替他回答。”

林乔矜也不强求一个答案，沉默着点了点头。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办公室里的气氛一度有些尴尬。

江万轻轻咳了一声，问他：“那什么……你父亲最近怎么样了？治疗一切都顺利吗？”

林乔矜目光中的黯淡缓缓褪去，片刻间，他已经恢复了日常的状态：“挺好的，父亲最近打算转到市里的医院来，小屿也会转到市里的高中上学，都是江总在帮我。”

江万闻言放下了心。

不得不承认，江弈对男朋友确实不错。

江弈能出手帮忙，说明林乔矜已经向他求助过了，至少钱的问题应该是解决了。

林乔矜不碰高利贷，就不会有债主追债，更不会杀害他。

“挺好的。”江万说，“或许时间久了，你弟弟会理解你的，顺其自然吧。”

林乔矜似乎很赞同他的话，点头道：“嗯，一切都会变好的。”

他重新打开门，临走前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回头看了眼江万，欲言又止。

他的眼底藏着太多东西，情绪层层叠叠，有柔情，有哀伤，似乎还有几分隐秘的期盼。

江万和他不算太熟，他也拿不准林乔矜目光中的意味，但感受到他还有话想说，便问道：“……还有什么吗？”

林乔矜微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路上慢点，再见。”

与林乔矜进行了一场触及心灵的闲聊，江万似乎又看到了希望。

虽然他已经逐渐接受自己可能再次会走入命运的死胡同，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墙壁角落里寻找那一丝微弱的光。

跑这么一趟没见着江弈，走的时候林乔矜安排了司机送他，被他拒绝了。

他一个人心事重重地走上主街才回过神，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给谭聿则订份饭送警局去？

可现在已经过了饭点，谭聿则应该早就吃过了。

那……回家待着？

一个人待着，房间里会冷嗖嗖的，容易萎靡不振。

江万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路过买气球的驼背奶奶时没忍住买了个红苹果样式的气球，随后捏着气球线继续闲逛。

手里多了东西后，世界好像突然变有趣了。

阳光洒在气球上，整个苹果都变得金光闪闪。

路边绿化树木伸着长长的树枝想勾弄他的苹果，被他眼疾手快绕开了。

路过的小孩被妈妈牵着赶路，两条小短腿都快不赶趟了，还不忘含着指尖回头，偷看在半空摇曳的红彤彤的气球，露出羡慕的目光。

江万一路心情大好，拐进了附近的湖滨公园，拽着气球落座在公园长椅上，张开手心接阳光。

一阵微风拂过，气球迫不及待想跟着离开，江万手腕一用劲儿，把它狠狠拽回来。

他仰脸看着这个时刻想奔向自由的红苹果，不满地又拽了拽它，警告它别想自己跑掉。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谭聿则打来了电话，告诉他莱岚和埃林约他们见面。

“见面？”江万锁起眉头，“他们这是打算告别了？”

“应该吧，那晚和他们沟通挺久，没想到他们还是决定就这么回卡森实验室。”谭聿则在电话那边无奈地叹了口气。

“要不说他们是一对呢，都比牛还倔。”江万说。

“是，”谭聿则很是赞同，“那我过来接你？我们一起过去。”

江万看了眼时间道：“不用，我叫车过去，待会儿见。”

挂断电话后，江万盯着脚下的色彩各异的鹅卵石有些心不在焉，突然觉得指间一痒，抬头发现红色气球已经摇晃着飘上了天空。

江万：“…………”

他发现这个世界好像一直在针对他，看不得他舒坦一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