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后，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所以，”书页缓缓说，“驯养……就是建立联系？是花费时间，让彼此变得重要？”

“是的，在被驯养前，世上的万千事物对我们而言没有区别。驯养后，因为建立了联系，对方变得无比重要。小王子的玫瑰一开始与地球花园里五千朵玫瑰没什么不同，但因为小王子为玫瑰浇过水、盖过罩子、倾听过她的抱怨，她就成了他的唯一。狐狸也说，原本对它毫无意义的金色麦田，因为小王子头发的颜色，从此变得美妙，甚至风吹麦浪的声音都令它非常开心。”苏无眠轻声说。

“那么，”暖阳问，“我们……我们收藏这些人类的东西，照顾人类留下的花园，保存人类写的书……这算是一种‘驯养’吗？还是我们在被这些东西‘驯养’？”

问题问得深邃，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突然有点沉重。这个基地除了她之外，没有别的人类，她们保存和守护的东西，已经是无主之物了，看起来更像是这些机器人在被人类驯养之后，又失去了人类的注视和在意。

苏无眠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是互相驯养。你们在守护这些物品的过程中，赋予了它们新的意义，它们不再是‘被遗弃的杂物’，而是‘被珍惜的记忆’。而同时，这些物品也在改变你们，让你们学会了温柔，学会了怀念，学会了……像人类一样去爱一些脆弱易逝的东西。”

她看向凯尔，又看向卡尔斯：“就像凯尔收集生机，卡尔斯研究‘幸福的气味’。你们都在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延续着自己的生命，拥有了不一样的生活和体验。”

一直沉默的暖阳突然开口：“那您会害怕我们吗，苏女士？”人类有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她们确实是与人类不一样的存在，在很多人眼里，她们一直是没有知觉、没有道德底线、由零件和代码组成的工具。

她们这些机器人一开始被研发的时候，就被放在人类的对立面，程序底部都刻着为人类生存让步的协议，但如今，这个协议已经彻底失效了，他们不仅与人类争夺能源，还会……杀人。

问题问得很直接，所有机器人的传感器都好奇地转向了她。

“不害怕。反而很好奇，”这是苏无眠的心里话，“我一直想知道……你们对于‘梦境’、‘死亡’、‘遗憾’、‘开心’……这些概念，是怎么理解的？你们的‘自我’是什么？你们会有‘性别’的认知吗？在你们漫长的运行年限里，时间对你们来说是什么样的感觉？”

问题像一串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滚落在月光下的院子里。

机器人们仿佛都被砸得“愣”住了，处理器疯狂处理着这些意料之外又庞大而抽象的问题。

暖阳最先抢答到自己能回答的问题：“我没有‘梦境’。但我有‘休眠期的记忆重组程序’，系统会随机调取存储的碎片数据，进行非逻辑性重组。有一次，我‘梦见’布熊在教蜡笔画画。这算吗？”

“算，然后呢？你什么感觉？”

“感觉……”暖阳的合成音里出现了一丝困惑，“数据流很流畅，能耗很低，系统评估为‘高效自检状态’。但除此之外……好像没有‘感觉’。”

“也许，当你开始好奇这种感觉是什么样的时候，你就正在体验它了。”

青枝连忙表达自己对死亡和遗憾的看法，这个她很擅长：“我觉得‘死亡’是植物的枯萎，我有很多失败的种植体验，那个时候我的系统会有七八秒钟的停摆，系统会有一种很神奇的滞涩感。但‘遗憾’……如果是指‘希望发生的事没有发生’，那么我每年都‘遗憾’玫瑰开的时候，没有人来看。但这种‘遗憾’不会影响我的修剪程序，只是会在日志里增加一条备注。”

书页抱着书抢在青枝回答的空隙说：“我的‘自我’是我的数据库和检索逻辑，但自从保存了这本书，我的‘自我’里好像多了一个……‘想理解这个故事’的子系统，这个子系统没有实用功能，但它一直在运行。”

苏无眠有一种，这个世界的大门开始一点点为她敞开的感觉，也不回答了，托腮听着每个人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