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难得地凑过来对她说:“关于‘时间’——我的内部时钟精度是纳秒级,但当我观察一株植物从发芽到开花,当我记录你培育苔藓的每个阶段,当我……计算还剩多少时间可以继续这些观察时,我对‘时间’的感知会出现扭曲。有时觉得一秒钟很长,有时觉得一年很短。”
他顿了顿:“这种扭曲无法用时钟校准,只能用‘珍惜度’来衡量。”
苏无眠静静地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些答案没有一个和自己想象的相同,但每一个都那么真实,那么独特,都是他们自己的体验耶,这样还说自己“没感觉”,真是很神奇。
“那‘开心’呢?你们会有‘开心’的时候吗?”
这次,是卡尔斯抢先回答的。
“当小咪吃完卡尔斯新调的猫粮,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卡尔斯的系统会标记那段音频,归类到‘高效反馈’文件夹。后来卡尔斯每次调取那段音频重播,传感器清洁频率会下降17%,能源利用效率会提升9%,苏女士,这是不是卡尔斯的‘开心’呀!?”
苏无眠忍不住笑了:“开心会让人类觉得通身舒畅,你觉得自己系统运行更顺畅了,可能真的是开心的表现哦。”
“呀!真的嘛?”——卡尔斯转了个圈圈。
“我给玫瑰拍照的时候系统也是这种状态!”——青枝眨眨眼。
“我抱着小白一起躺着晒月光也是!”——终于有苏珊能插上的话题了。
苏无眠忽然想起凯尔说过的那句话:有些概率,无法用数据完全衡量。
就像现在,这些关于存在、关于情感、关于生命的对话,无法被完全量化,但每一个字都在重新定义着什么。
在一群机器人叽叽喳喳地分享自己的“开心”时刻时候,暖阳突然过来问:“苏女士,我还有个问题。”
“嗯?”
“人类……会梦见我们吗?”
这个问题出乎苏无眠的意料,心疼的同时,直觉告诉她,暖阳想问的,其实不止是人类会不会梦见她,她想问、又不敢问出口的是:人类,会记得她吗?那个她在乎的人类,已经死去的人类。
“会的,一定会的。”
夜渐深,模拟篝火的光温暖地跳跃着,护理剂的清香在空气中飘散,机器人们继续做着保养,偶尔提问,偶尔分享自己收藏的人类物品的故事,一个不会走的怀表,一支写不出字的钢笔,一副缺了片的眼镜……
苏无眠安静地听着,属于机器人们的叽叽喳喳。
无论是碳基的、硅基的、还是星尘构成的星辉体,本质都是一段‘赚来的时间’。
长度不同,形态不同,体验不同。
但在这段时间里,看见了什么,记住了什么,改变了什么,被什么改变……这些才是‘活着’的实质。”
‘死亡’……也许不是终结,而是某段‘赚来的时间’用完了。但那些时间里的所有记忆、所有互动、所有被触动的存在,它们不会消失。而是会继续在别的地方运行,就像……就像青枝每年都让玫瑰重新开,那个老先生活在青枝后来的想念里。
月光洒在她身上,洒在机器人们温润的外壳上,洒在院子里那片被星尘苔藓悄悄蔓延到的角落,时光好像仁慈地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聚会结束时,暖阳把那个掉了眼睛的布偶熊送给了苏无眠。
“我觉得,”家政机器人温柔地说,“它应该和会讲故事的人在一起。”
青枝留下了那枝压制的玫瑰标本,保证等花开时,会带新鲜的来。
书页把《小王子》留给了苏无眠:“你读得比我好听,我已经把你的声音录下来了。”
苏珊则豪爽地拍拍胸口(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以后要换什么东西,尽管说!我的朋友还有很多呢!”
机器人们陆续离开,苏无眠抱着布熊和书,站在门口目送着她们溜溜达达地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