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总是伴着淅淅沥沥的雨。
又是一年玉兰花开得最盛的时候,苏家绣坊的院子里,洁白的花瓣铺了一地,被雨水打湿后,透着一股子温润的香。玉珩已经长成了半大的少年,眉眼清俊,像极了沈砚辞,只是那低头绣花时的专注模样,却与苏晚如出一辙。
他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银针,正跟着苏晚学绣并蒂莲。阳光透过雨帘,洒在绣绷上,金线在他指尖穿梭,虽然针脚还略显稚嫩,却已有了几分灵气。
“娘,你看,我绣的这朵莲,像不像当年爹爹送给你的那支簪子上的?”玉珩抬起头,眼里满是雀跃。
苏晚放下手里的针线,俯身看着绣绷上的并蒂莲,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像,很像。我们玉珩的手艺,越发好了。”
沈砚辞从外面回来,身上沾着些许雨丝,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走进院子,将食盒放在石桌上,笑着说:“刚从巷口的点心铺买的桂花糕,还是你最喜欢的那个味道。”
苏晚站起身,接过他递来的手帕,替他擦去额角的水珠:“又去给我买这个,你也不怕被雨淋着。”
“无妨。”沈砚辞握住她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手帕传过来,“你喜欢,便值得。”
玉珩在一旁看着,故意捂着嘴笑:“爹爹又哄娘亲开心了。”
苏晚的脸颊微微泛红,轻轻拍了拍玉珩的头:“你这孩子,越来越调皮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院子里的暖意,漫过了雨帘,漫过了满院的玉兰香。
这些年,苏家绣坊的名声越来越响。苏晚的绣品,不仅在江南一带备受推崇,连京城的王公贵族,都慕名前来定制。只是苏晚性子淡然,从不贪多,只接一些自己喜欢的活计,余下的时间,都用来陪着家人,或是教玉珩绣花。
苏伯和苏伯母的身子还算健朗,每日里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看着院子里的玉兰树,看着渐渐长大的玉珩,脸上总是挂着满足的笑意。
这日午后,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映出一道淡淡的彩虹。一个陌生的老妇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到苏家绣坊的门口。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里带着一丝忐忑和期盼。她看着门口挂着的“苏家绣坊”的牌匾,怔怔地站了许久,才轻轻开口:“请问,这里是苏晚姑娘的家吗?”
苏晚闻声走出来,看着眼前的老妇人,有些疑惑:“老人家,您找我?”
老妇人看着苏晚,眼眶瞬间红了。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一支断了的羊脂玉簪,簪头的并蒂莲,早已碎得不成样子。
“姑娘,”老妇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是顾寻的娘。”
苏晚的心,猛地一颤。她看着那支断簪,看着眼前的老妇人,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她早已将顾寻的名字,埋在了心底最深处。可此刻,看到这支断簪,看到他的娘亲,那些尘封的记忆,还是忍不住翻涌上来。
沈砚辞走过来,轻轻握住苏晚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他对着老妇人微微躬身:“老人家,快请进。”
老妇人点了点头,拄着拐杖,慢慢走进院子。她看着满院的玉兰树,看着石桌上的绣绷,看着站在一旁的玉珩,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姑娘,”老妇人坐在石凳上,握着那支断簪,声音哽咽,“我知道,阿寻对不起你。他临终前,还握着这支簪子,念叨着你的名字。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负了你。”
苏晚看着那支断簪,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那年,顾寻将这支簪子插在她发髻上时,眼里的星光;想起那年,她将这支簪子摔在地上时,心里的绝望。
原来,有些事,真的会记一辈子。
“老人家,”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释然,“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