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魔界雪落无声，殿前青石已积三寸，而人界新年已过。慕若一手持丹鼎，素雅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不知不觉间，作为人界派往魔界的交换生的一年之期已至。

此时，赵谨言也已经结束游历，回到了朝阙城的人界交换生居所，正翻阅着案上《九域风物志》。

“谨言，明日就是正月十八，我们的魔界交换生活就该结束了。宗门刚才来讯，明日人界将派接引使接我们回家。你可想好了，是否还随他们回去？”慕若一站在屋前望雪，淡然地问道。

“回吧，母亲的坟前还缺一炷香。”赵谨言放下书卷，起身走到门边，淡淡地回答道。这大约的半年来，他于魔界边城守孤庙、抚残碑，见亡魂夜行而心不惧，反以人界符法度之。渐渐明白生死非界，善恶亦非绝对。然母亲坟前荒草已深，总有一线牵挂未断。

慕若一点头，指尖轻抚丹鼎，炉身微温，映着雪光泛出青莲色。“我也该回去了。”她低语，目光掠过檐外积雪，“这一年来，魔界教会我于怨念中炼清净，而人界……还等着一粒归心丹落地。”

次日黎明。

此次负责接引的是神行宗李祀长老，他外形微胖，面容和善，手中拄着一柄刻有风雷纹的竹杖，步履却极轻，踏雪无痕。李祀长老含笑望向慕若一与赵谨言，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时辰已至，走吧，回家。”话音落时，竹杖轻点，传送阵爆发蓝光，转瞬间，三人消失于原地。

蓝光散尽，朝阙城外古道如霜。

晨雾未散，金光城城门下已有百姓燃起爆竹残屑，年味犹存。

慕若一拂去肩头微雪，望着熟悉又陌生的街巷，恍如隔世。

赵谨言默然前行，指尖抚过腰间旧佩，那是母亲生前所赠。

李祀长老收杖驻足，“此地已入人界腹心，你们自行归宗吧。”言毕，身影淡去如烟。

“咳，又见面了呀，两位。”一道沙哑中带着笑意的声音突兀响起。叶玄夜倚在城门阴影处，披着旧黑斗篷，“几月不见，你二人倒是风采依旧。”他缓步而出，吊儿郎当地噙着笑。

“没想到来接我们的，是你。”慕若一眉梢微动，语气平静。

叶玄夜摊手轻笑：“我如今可是魔界派来人界的交换生，为期一年，现在还有大概半年时间，我还得在你们人界好好修习仙法呢。”他歪头看向赵谨言，眸光微闪，“听说你在魔界边境度了三百亡魂。”

赵谨言抬眼看向他，目光如古井无波，“三百零七，皆因战乱失所。你既来人界，便当知此地不兴杀伐。”

叶玄夜轻笑一声，指尖在斗篷下摩挲着一枚残破的魔纹令牌，“杀伐不兴，可人心难测。这半年，你们人界暗地里拘了多少游魂炼器？我又怎会不知。”他眸色渐深，忽而抬眼，“但我不问，因我亦非来寻仇。”

他凝视二人片刻，忽将令牌收入怀中，语气转缓：“我来，是想看清你们所守的道究竟值不值得敬。”顿了顿，望向远处城楼上初升的朝阳。

朝阳洒落，映得他半边面容明暗交错。

“道，需自寻，亦需自证。”叶玄夜轻声道，斗篷随风微扬，“若你们的道是锁魂炼骨换来的太平，那我不如回魔界去。但若这道真能容得下亡者安息、生者无惧……”他缓缓抬手，掌心浮起一缕幽蓝魂火，“我叶玄夜，愿以半身修为为祭，亲证此路。”

慕若一眸光微动，只见那魂火中映出一张清丽面容，竟是十年前魔界边境城破之夜被炼的首位游魂，也是叶玄夜的姐姐——当年的守城军首领叶清霜。

赵谨言握佩的手骤紧，寒意自指尖蔓延。

“你何时……”

“三百零七个名字，”叶玄夜低笑，眼底却无半分戏谑，“我都记得。一个没少。”

风过长街，吹散残雪，也吹不动三人之间凝滞的沉默。

魔界战乱不止，魔皇又陷入轮回劫，唯有少君叶玄夜执掌残军，维持一方安定。他记得每一个战死边疆城池里无依的亡魂，记得每一道被烽火灼穿的夜。他曾立于尸山之上发誓，若天道不公，他便以魔血重洗乾坤。可如今，他站在人界晨光里，掌心魂火微颤，似在叩问那曾被仇恨蒙蔽的良知。

他缓缓敛去笑意，声音低如自语：“可若这人间真有光，我亦愿跪拜。”

朝阳渐高，魂火在暖光中微微摇曳，终未熄灭。 叶玄夜收拢掌心，魂火隐入衣袖，仿佛将一段血色过往重新封存。他转身望向城门方向，早市初开，人声渐起，一担热粥摊正袅袅腾烟，孩童追逐着纸鸢跑过街角。那笑声清脆，竟与三百年前城破前一日的巷口如出一辙。他喉头微动，终未回头，“这半年，我随你们修仙问道——不为归处，只为看清，光，能否真照进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