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清秋——还给我——!!!”
鬼脸在空中剧烈扭曲、膨胀,发出如同万千冤魂齐声尖啸的怒吼。整栋百年档案馆在这纯粹怨念与阴气的冲刷下发出濒临瓦解的呻吟。墙壁上本就蛛网密布的裂痕疯狂蔓延,大片砖石簌簌剥落,露出内里早已被百年阴气侵蚀成焦黑朽坏的结构。陆擎苍的怒火化为实质的音浪与精神冲击,震得空气波纹肉眼可见,连空间都泛起不稳定的涟漪。
墨渊立于已成废墟的阵法核心,玄色衣袍在狂乱暴戾的阴气流中纹丝不动,唯有如瀑墨发飞扬而起。他微微抬眸,纯黑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瞳孔,平静地映出那张遮天蔽日的狰狞鬼脸,唇角那抹弧度,与其说是轻蔑,不如说是一种看到蝼蚁向山岳咆哮的、近乎无趣的漠然。
“还?”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将所有鬼哭狼嚎与建筑崩裂之声压了下去,清晰地响彻在每一寸被混乱能量充斥的空间,“一个靠镇魂钉、阴婚契、抽魂炼魄这等下作手段才勉强缚在身边,即将自行溃散的残魂,也配让本王‘还’?”
“你懂什么——!”陆擎苍的鬼脸因这直戳要害的嘲讽而扭曲变形,血瞳中光芒暴涨,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血泪,“我爱他!我愿为他逆天改命,为他背负万千杀孽,为他永堕半鬼之躯!这百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为了他?”墨渊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他向前悠然踏出一步。
仅仅这一步,以他足尖落地点为中心,翻涌如沸的阴气、逸散的怨念、乃至陆擎苍那狂暴的精神威压,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绝对不可逾越的壁垒,被无声而坚决地推开、抚平。霎时间,他周身三丈之内,空气清澈,尘埃落定,形成一片与周遭地狱景象格格不入的绝对领域。
“你的‘为了他’,就是将他变成一具被钉死的、无法往生的囚徒;你的‘爱’,就是日复一日用无辜者的生魂与怨念去‘喂养’他,让他本就痛苦的魂魄更加污浊不堪,直至出现反噬自身的‘溃魂之洞’?”墨渊微微偏头,纯黑的眼眸中似乎真的掠过一丝探究,“若这也算爱,那本王是不是也该考虑,将家里那个不听话的小天师彻底锁起来,折断他所有羽翼,让他眼中除了本王,再也映不入其他任何事物?毕竟,那样他就‘完全属于’本王了。”
他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加深,那笑容里淬着冰冷的寒意与毫不掩饰的鄙夷。
“可惜,本王虽非善类,却还未堕落到欣赏这种腐朽丑陋的占有。本王养的雀儿,即便折了翼,也该是羽毛光鲜、眼神清亮的。而不是……像你这样,把好好一块玉,磋磨成满布污秽裂痕的碎渣。”
“你住口——!!!” 陆擎苍的理智之弦终于彻底崩断。那鬼脸轰然炸开,化作遮天蔽日的浓稠黑雾。黑雾急剧收束、凝实,一道身影自其中一步踏出。
正是陆擎苍的鬼王本体。
他依旧保持着生前戎装打扮,然而那身将官服已残破不堪,浸染着干涸发黑的血迹。面色是一种死寂的青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歇斯底里的血色火焰。最骇人的是他心口处,一个碗口大的贯穿伤口并未愈合,反而如同活物的嘴巴,边缘蠕动着,不断渗出粘稠如沥體的黑红色“血液”,那并非真正的血,而是他逆转生死、吞噬万千生魂后,怨念与邪力凝聚的秽物。他手中握着一柄指挥刀,刀身锈迹斑斑,却缠绕着几乎凝成实质的灰黑色怨气,刀锋所向,空间都微微扭曲。
半步鬼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沉重、污秽、充满疯狂与毁灭的意味,足以让寻常厉鬼魂体崩散,让修为不足的天师灵力凝滞。
“把清秋……还给我……”他嘶哑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肺叶中挤压出来,指挥刀缓缓抬起,直指墨渊眉心,“否则……我要你……和这方圆百里的一切……为他陪葬!”
墨渊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就凭你这窃取而来、驳杂不堪的半步鬼王之力?”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最锋利的冰锥,刺入陆擎苍最不堪的痛处。
“狂妄无知——!!!”
陆擎苍暴喝,身影倏然模糊。并非高速移动,而是近乎短距离的空间闪烁!下一秒,他已鬼魅般出现在墨渊左侧斜后方,锈蚀的指挥刀无声无息递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刀刃划过之处,光线却骤然黯淡、湮灭,仿佛连“存在”本身都被这一刀悄然抹去!这是他对空间与阴蚀之力百年钻研的杀招,看似平淡,实则凶险至极,专破各种护体罡气与魂体防御。
墨渊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移动脚步。他只是随意地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仿佛背后长眼一般,精准无误地向后一探。
“叮。”
一声清脆悠扬、宛如玉磬相击的鸣响。
那柄凝聚了陆擎苍百年怨力、足以侵蚀空间、湮灭生机的锈刀,竟被他用两根修长的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刀尖前三寸之处。刀身上咆哮翻腾的灰黑怨气,在触及他手指的瞬间,如同积雪遇沸汤,发出“嗤嗤”轻响,迅速消融殆尽,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陆擎苍血瞳骤缩,难以置信的惊骇第一次压过了疯狂。他催动全身阴力,锈刀嗡嗡震颤,试图向前刺入或向后抽离,却骇然发现,刀身如同被铸在了那两根手指之间,纹丝不动!不仅如此,他灌入刀身的阴邪之力,一接触对方,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无法感知去向。
“仅此而已?”墨渊略略侧首,纯黑眼眸斜睨过来,那目光如同在打量一件不甚成功的拙劣仿品,“难怪百年光阴,也只够你布下这等漏洞百出、徒增怨毒的阵法,困住一个一心求散的魂。”
“我要你死——!!!”
极致的羞辱与无能为力的恐惧,彻底点燃了陆擎苍魂魄深处最后一点理智。他猛地松开刀柄,双手以诡异的速度结出一个古老而邪异的印记,胸口那蠕动的贯穿伤骤然撕裂般扩大!
“噗——!”
并非血液,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粘稠如液态阴影的秽物,混合着无数扭曲哀嚎的细小魂影,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从他心口狂涌而出!这些秽物在空中迅速演化,化作成百上千张痛苦到极致的鬼面,它们相互撕咬、融合,发出足以撕裂魂魄的尖啸,汇成一股污秽洪流,铺天盖地朝墨渊席卷而去!与此同时,他脚下的地面,那破碎的七星祭阵残骸,猛然亮起最后、也是最刺眼的暗红血光!七道粗大的、布满怨咒的光柱轰然冲破废墟,直射天穹,在空中交织、旋转,瞬息间编织成一张覆盖了整个档案馆上空、缓缓旋转的血色罗网。罗网中央,一个由纯粹怨念与煞气凝聚的、巨大的倒悬骷髅头缓缓成型,张开空洞的巨口,锁定墨渊,散发出吞噬一切的恐怖吸力!
阵法残余之力、自身本源秽物、加上燃烧魂魄换取的短暂提升,陆擎苍在这一刻,确实爆发出了超越普通半步鬼王的毁灭性力量。整片区域的空间都开始不稳定地波动,阴风怒号,仿佛打开了通往九幽的缝隙。
“清秋是我的……永远都是……谁也不能夺走……神佛不能……你更不能——!!!” 嘶吼声中,陆擎苍的本体也开始发生骇人变化。他的身躯膨胀、拔高,残破的军装被撑裂,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漆黑符文——那是逆转阴阳、献祭生魂的禁术反噬烙印,此刻被他主动激发。他的脸在青白与漆黑间不断变幻,时而保留死前的将官容貌,时而显现出厉鬼最本初的狰狞鬼相——青面獠牙,赤发如火,眼眶中是两团跳跃的幽冥鬼火。半步鬼王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他似乎在强行冲击更高的层次,哪怕代价是此战之后,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面对这足以令山河变色、鬼哭神嚎的全力一击,墨渊终于第一次,完整地转过身,正眼看向状若疯魔、气息紊乱而狂暴的陆擎苍。
“总算……有了点能让本王稍觉趣味的模样。”他的评价依旧平淡,却少了些许漠然,多了一丝近乎……品评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