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然坐在收银台后，面前摊开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封面无字，内页却密密麻麻写满数据、时间戳、行为观察记录。

他烟没点，但指间夹着笔，眼神像在解剖一只刚送进实验室的白鼠。

谢绵绵正蹲在货架旁，给她的棉花娃娃们“分配口粮”（其实是把过期一天的软糖分给它们，说“你们也要补充能量呀”）。

“谢绵绵。”卫然忽然开口，声音低哑，“过来。”

她“哎”了一声，蹦跶过去，呆毛一翘一翘：“忧郁哥！你找我？”

卫然没纠正称呼。他翻开新一页，写下日期时间，然后抬眼：“做个小测试。”

“好呀！”她盘腿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幼儿园等表扬的小朋友。

“1+1等于几？”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体温多少”。

谢绵绵歪头想了想，眼睛忽然亮起来：“等于蛋糕分你一半！”

卫然：“……”

她认真补充：“因为我烤了一个蛋糕，你吃一半，我吃一半，那就是1+1=我们都有甜头啦！”

说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脸颊浮现出隐隐约约的酒窝。

卫然盯着她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他脑内闪过十七种可能的精神状态评估模型——注意力涣散？现实解体？情感代偿？

但她的瞳孔对光反应正常，语速流畅，情绪稳定，逻辑自洽（虽然自洽在一个童话宇宙里）。

他低头，在报告上写道：

受试者：谢绵绵

认知功能：完好

数学能力：基础运算保留，但优先调用情感映射系统

诊断备注：浪漫主义倾向严重，具高共情力，低威胁性，建议……保留。

“下一个问题。”他合上本子，语气缓了半度，“你记得世界停摆前，你在做什么吗？”

“记得呀！”她笑嘻嘻，“我在拿货架最上面的小蛋糕，想着要不要给你送一块——因为你总在窗边抽烟，看起来好寂寞哦。”

卫然手指一顿。

“……我不寂寞。”他低声说。

“可你的影子很寂寞。”她指着地上他拉长的黑影，“它都不怎么动，像被钉住了。”

卫然没说话。

Evi不知何时走来，站在谢绵绵身后，冷棕色眼睛凝视卫然，耳朵微转。

【警告：观察者情绪波动。心率上升8%。建议暂停评估。】

福尔马林也踱步过来，跳上收银台，居高临下看着两人，尾巴轻轻一甩——仿佛在说：别装了，你早就被她那套甜话泡软了。

晏既白靠在远处货架旁，左腿搭在小凳上（谢绵绵强制安排的“康复姿势”），手里捧着那杯菊花枸杞茶，嘴角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连1+1都能答成情书。”他喃喃。

Evi走过去，把一张纸条放在他膝上——是谢绵绵刚才写的“今日照料计划”，末尾画了个笑脸，旁边标注：“晏既白今天笑了0.5次，目标：1次！”

晏既白低头看着，没扔掉。

而卫然终于站起身，把笔记本塞回包里，转身走向冷藏区。

“喂！”谢绵绵追上来，“你不吃蛋糕了吗？”

他脚步没停，但声音轻了些：“……留一块。别烤焦。”

“好耶！”她欢呼，跑回她的“厨房角”，一边哼歌一边打鸡蛋。

卫然站在冰柜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旁边映出她蹦跳的身影，像一团暖烘烘的光。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最终没拿出来。

世界停摆。

但有人，正在悄悄融化他的冰层。

…

“必须出去。”晏既白站在好邻超市的自动门前，声音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电力系统可能局部恢复，或者……存在手动解锁装置。”

他左腿仍有些不便，但站得笔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谢绵绵乖乖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个小本子，认真记录：“晏既白说：要找开关！”

卫然靠在感应器旁，手指快速检查线路面板——他不知从哪拆了把多功能工具刀，动作精准如手术。“主电源切断，备用电池未接入。门控系统完全离线。”

Evi蹲在门槛处，鼻子贴地，冷棕色眼睛扫视每一寸接缝。

【结构完整。无外力破坏痕迹。锁定机制：全域静默指令。结论：非物理故障。】

福尔马林蹲在收银台上，尾巴垂落，眼神如停尸房探照灯，静静看着人类徒劳挣扎。

“那……我们砸门？”谢绵绵提议，举起她那个小锅（随时能当武器）。

“不行。”卫然头也不抬，“钢化玻璃，冲击只会造成碎片内爆。而且——”他顿了顿，“如果‘世界停摆’是某种全局规则，强行突破可能触发未知后果。”

晏既白皱眉：“所以我们就困在这里？”

没人回答。

谢绵绵放下锅，走到门前，伸手贴上冰凉的玻璃。

外面，街道凝固如画。

一个骑单车的女孩悬在半空，裙摆飞扬；

便利店店员举着关东煮，热气停在空中；

连一只飞过的麻雀，都定格成剪影。

安静得可怕。

她忽然注意到，那只麻雀的翅膀微微张开，像是要落在某人肩头——而下方，站着一个穿黄色雨衣的男人，仰着头，手伸向空中。

他们之间，只差0.5秒的相遇。

“……好像被世界忘记了。”她小声说。

所有人都沉默了。

就在这时——

“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