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丰古镇,栗子客栈。
雨从傍晚开始下,到夜里反而更细了,像把整座古镇都包进一层潮湿的纱。
檐角滴水声一阵阵敲下来,院子里的青石板泛着暗光,冷得发亮。
大夫来得很快。
阿宽一路跑回来,鞋底带着泥水,站在门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把人喊来了。”
门诊的大夫举着把黑伞,跟着进门,没多问。
手背探了探额头,又翻了翻许静姝的眼皮,皱起眉。
“高烧,受凉了。”他声音平稳,“应该没怎么吃东西,扛不住。”
栗黎蹲在床边,指节死死扣着被角
“严重吗?”
大夫瞥了她一眼,
“小问题,别让她再受寒。退烧就行了。”
他拿出药箱,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许静姝在针扎进去时微微皱了皱眉,像是要醒,又很快沉下去。
“退烧针,起效快。”大夫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
“先喂点温水。醒了再吃点粥。今晚上得有人守着,半小时摸一次,别再烧上来。”
“好。”
大夫收拾好东西,起身往外走。门口雨声又涌进来,他回头补了一句:
“要是半夜发冷抽搐,烧到说胡话,再给我打电话。”
“不会。”栗黎几乎是脱口而出。
大夫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门关上。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连灯光都显得太亮。
栗黎坐到床边,像是这会儿才敢喘气。
许静姝被裹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唇色却淡,呼吸很浅,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栗黎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随后轻轻抚上了脸颊,半晌没动。
她突然想到许静姝倒下去的那一瞬间
如果她没追出去呢?
如果姜楠没看见呢?
如果她晚一步呢?
她的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发空。
“栗子。”姜楠把一碗热粥端进来,放在桌上,又把一份简单的饭菜推过去,
“你先吃点。”
栗黎没看,声音很哑:
“放那。”
姜楠没说什么,又去洗手间接了一壶温水,放到床头柜上。
她把毛巾用热水打湿,拧到半干,递给栗黎:
“换毛巾,降温。”
栗黎接过,动作很慢。毛巾贴上许静姝额头的那一瞬间,许静姝的睫毛颤了一下。
栗黎的手不自觉的放轻了些。
姜楠站在一旁,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平时明媚脸,此刻只剩下一种仓促和疲惫。
姜楠没再多留。
她转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栗黎的背影弯着,几乎是把整个人都压在床边。
夜更深了。
雨没有停,只是变得更细,像一口气吊着,怎么也下不完。
许静姝的烧退了一点,又起了一点,反反复复。
栗黎按着大夫说的,半小时摸一次温度。
她喂水的动作很慢,勺子靠近唇边,许静姝半醒不醒地吞两口。
栗黎低声哄:
“就两口。”
说完自己都楞了一下。
可此刻她的声音软得不像话,生怕吓到对方。
许静姝的喉结动了动,终于把那两口水吞下去。
栗黎把勺子放回杯沿,手指轻轻压在她唇角,替她擦去水痕。
房间里只有钟表指针走动的细响。
桌上的饭菜早就凉透了。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像被遗忘的证据。
姜楠中途推门进来过两次。
第一次把热水壶换成新的,第二次把粥重新热了又放下。
栗黎始终没动。
姜楠没劝。
她只是看着栗黎固执的不吃,不睡,不离开床边半步。
熟悉到心里发疼。
阿宽半夜来敲门,声音压得很低:
“姜楠姐……里面怎么样?”
姜楠站在走廊阴影里,回头看一眼紧闭的门,停了两秒,才说,
“别问。”
阿宽愣了一下:
“那……要不要我再去买点药什么的?”
“不用。”姜楠摇头,
“你把前台看好就够了。”
阿宽还想说什么,姜楠已经抬手按了按他的肩:
“回去睡。”
走廊重新安静。
姜楠站在门外,她眼眶有点发酸。
凌晨四点多。
天还没亮,窗外的雨终于停了,只剩檐角滴水声滴滴答答,像打在人的神经上。
栗黎靠在床边,背脊僵硬得发疼。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趴下去的,可能只是闭了一下眼,手还搭在被子边缘,。
忽然,被子里的人动了动。
很轻的一下。
栗黎几乎是瞬间醒过来,抬头。
许静姝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眼神有点散,像还没从高烧里出来,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她转了转眼珠,视线终于落到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