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舒誉随着曦儿走进书房。
出乎意料的,谢静林并没有坐在桌边看书,手里也没有拿任何东西。
她只是像融入了风景画的人物一样,斜倚在窗边。身子摇摇欲坠地靠着窗棂,而在她面庞和被风吹起的长发后,是辽阔的江南风景线。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女子闻声回头,朝他勾起一个不露齿的微笑“你来了。”
梅舒誉几乎有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他眨了眨眼,也浅浅地笑了“叨扰了,没有打扰谢小姐看风景吧?”
“没有。”谢静林摇头,示意眼前的婢女上凳子,奉茶,很自然地在书架后落座,将客座留给了梅舒誉“大人请。”
“多谢。”梅舒誉点点头,很快落座。
“这边的风景很好。”他随口道。
“是不错。”谢静林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道“我也很喜欢这里。”
话音落了,她很自然地托腮望着窗外。
梅舒誉抬眼看她,她一副闲适的神色,目光懒懒的望向窗外。
砰咚。
梅舒誉心跳快了几分。
他垂了眼眸。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平日里见过的姑娘,大多在他面前拘谨羞涩,又或是如他小妹一般十分冷淡,他也见过泼辣的女子,又或是端庄的闺秀。
却不如眼前人。
她着了一身浅蓝色的衣衫,是那日他与她初见时挑选的衣裳,神色微微慵懒,动作优雅,却不矫揉造作。
梅舒誉恍惚间想起自己曾经读过的诗。
云雾缭绕间是亭台楼阁,仙女在其中的身影朦胧看不真切。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墨蓝色的莲花在她耳畔摇摇欲坠,云鬓堪堪托住发簪的银枝。
“陆公子?”谢静林朝他眨眨眼,弯唇一笑“怎么了?”
“没什么。”梅舒誉垂眼下来,却又抬起,温和地笑着看向眼前人“小姐如天上人,在下一时愣神了。”
这反倒令谢静林愣神了。
她知晓这几日这位大人会来,专门一连几天都穿着这身浅蓝的衣裳——尽管她以前并不喜欢浅色的衣物。
一连几天尝试下来,每每对着铜镜打扮,总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变化,这浅蓝也看顺眼了些。
就连哥哥看到她着浅蓝色的衣裳也会愣神几分,然后走上前来,有些生硬地夸道“……你穿这身,很好看。”
谢静林弯唇浅笑,眼底深处却埋了戏谑的心思。
初见时还以为是什么正人君子……没想到也是个贪恋美色的人罢了。
也好,他既然喜欢装正人君子,那我便装一装大家闺秀,看看谁先露出破绽。
谢静林的眸中敛去了片刻深沉,换上一副清冷的光,把手中的茶盏轻轻推到一边,正准备开口,却听得门口小厮来报。
“小姐!”那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一口气连着把事情急急地说完“锦江街谢家连锁书铺的东西被人偷了!看手法似乎是府上的老手……”
谢静林好不容易敛回去的锋芒又在眼中显现出来。对面坐着梅舒誉,她不好直接发作,顿了片刻,只是柔柔道“偷东西?那人可是家里困难么?”
门外的小厮本来就气喘吁吁,听到她这话后背冷汗都下来了。
小姐难道打算像上次一样动用强硬的手段吗?这……
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小厮愣住了。
“找到那人,给他点钱,让他把东西还回来吧。”谢静林语气平淡,丝毫听不出恼怒“说不定是那人家里困难呢?这几日江南生病的人并不少。”
“啊??”小厮愣在了原地。
什么情况?!小姐是打算后面慢慢找偷东西那人家里人算账吗?还是……
“小……”小厮话还未说完,曦儿已然上前一步,欠身行礼道“小姐,奴婢先带他去处理此事了。”
谢静林看向那小厮的眼底划过冷光,只一瞬便恢复,朝贴身侍女点头“那你去办吧。”
曦儿推着那小厮,推推搡搡间,那两人已然走出了屋子。
梅舒誉瞧着两人远去的身影,眸光又转回来,笑道“小姐心地善良,若是在我府上便直接赶出去了。”
“家里的仆从也是要过日子的,都不容易,彼此体谅罢了。”谢静林面上带笑。
…………
曦儿扯着小厮的衣袖走了很远,确定那边听不到他们的对话才停下来。
“……所以小姐是打算找偷东西那人的家人一起算账?要做掉吗?”那小厮作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蠢货!”曦儿白了他一眼“没看到小姐正在会客么?这是位上面来的大人物,”她一把松开拽着小厮衣袖的手,目光里尽是警告“你笨手笨脚,可别坏了小姐的大事。”
“是,是……”那小厮连连点头。
“下去吧,下次有点眼色。”曦儿言罢正要转身,却被身后人叫住“那个偷东西的人……”
“你长没长脑子?!”曦儿嫌恶地看了那小厮一眼,躲开那人要拉她衣袖的手“当然是杀了!做干净点,别给小姐惹麻烦。”
…………
“锦江街上也有谢家的书铺吗?”梅舒誉的眸光流转“我也曾路过锦江街,但并未瞧见谢家的书铺。”
谢静林往茶盏里添了些茶水,又往对面梅舒誉的杯中加了些茶,抬眸浅笑“陆大人才刚刚到任不久,可能对无锡县的各处还不太了解。”
她回身拿起书架上的一本账目,卷了卷拿在手里“正巧,我要替兄长去最大的那家店里巡查,陆大人若不介意,可以一起。”
她动作轻缓地转头,水色的耳坠随着动作摇晃,而佳人唇角微扬“陆大人,可愿意随我一起散散步?”
谢静林站在书架前,而梅舒誉还坐着。她抬了抬下巴,神色里清冷的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的人。
你会怎么选呢?京城来的大人。
“是陆某的荣幸。”梅舒誉起身作揖,心中松了口气。
他本就是来探查谢家的底细,如今总算可以深入一步了。
二人各怀心事。门口的侍女掀了帘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
苏州的雨没有停。
梅舒兰再次看到雨,心里被陆云泽欺骗的不适感反倒淡下去许多。随之而来的,却是对方俭和方家所作所为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