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延辛懵懂地睁开眼,恍然坐起身来,自己不是死了吗?
士兵端着刺刀过来,他本能的警觉,但四处都是平地,唯有几个炸开的大坑,不足以作掩体。
叫人惊讶的是,他们仿佛看不见自己,说说笑笑,从他身旁离开。
林延辛这才察觉,他的身体近乎透明,这就是所谓的,魂魄吗?
他环顾四周,站起身来,再次确认,没有人看得见他。
平静一瞬,他想去宁城,看看城内的情形,也想知道,幺幺如今在何处?
战场被清查后,便是纯粹的荒坟,野狗野狼成群地饱食了一顿。
林延辛坐在树下,愣愣地看着前方深坑——他发现自己,被困在这里,走不出去,但凡多走一步,便会回到自己的埋尸处。
深夜寂静无人,不远处的小溪,流水依旧,他心头漫上无数的悲戚,为家国,为兄弟。
更为幺幺,他此后将困于这片混沌,再难相护。
啪嗒——沾满夜雾的潮湿脚步声,以及衣料摩挲过枝叶,瑟瑟簌簌。
林延辛警觉,却又想起,没人看得见他。
只见女人一身素白,款款而来。
幺幺!林延辛瞳孔放大,不敢相信,怔怔然上前去。
她瘦削许多,跪在软泥地里,借着手电淡淡的光,一寸寸寻找着什么。
他就坐在她身侧,看她拨开残破的布料,莹白的小手,被利枝弹片划伤,鲜血直流。
“幺幺,你在找什么?”
林延辛眼睛不眨,扫过她苍白的小脸,那双赤红的,水莹莹的眸子,让人喘不过气来。
楚窈听不见,也看不见身边的人。
只是拨弄着的潮湿土地,终于在草叶之间,攥起一片残破的布片——林延辛的埋骨处,是他的肩章。
楚窈将其攥在手心里,痛哭出声。
林延辛抬手抱她,哑声唤着,“幺幺不哭,不哭了......”
他触碰不到,依然为她拭泪,分明已是魂体,却能感受到剜骨的痛。
“留下来做什么?”轻轻刮她鼻尖,似叹似斥。
楚窈哭得喘不过气,肩章压在心口,一声又一声的喃唤,“林延辛,林延辛......”
“幺幺,我在你身边。”她的每一声,他都应答。
他这个人,从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但此时懊恼招惹了她。
若当初不相识,不相伴,她以林家大嫂的身份南下,得一片安宁,也不至于悲痛如斯。
“对不起,幺幺。”
林延辛语气歉疚,轻轻抚摸她,与那空洞的瞳孔对视。
满地都是干裂的血迹,残损的破布,她最多找到一块肩章,证明他命丧于此。
楚窈抹去余泪,从怀中摸出一柄尖头小银剪。
“幺幺?”林延辛看她毫不犹豫,将尖端抵在腕间,“你要做什么!”
抓不住她的手腕,透明的手掌什么也触不到,只能凄惶看着她。
夜深之后,又是日出,她抬头,看了一眼。
而光也偏爱美人,初破的光晕,洒在她脸上,柔和又神圣。
“延辛,你看,好美的日出。”她捧起沾满血污的肩章,吻在唇边。
林延辛与她相对而跪,因她的举动洒下热泪,一遍遍的重复,“幺幺,别做傻事......”
锋利的剪子,轻松划破莹白,鲜红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她安静地,噙着笑躺在枯叶上。
纤瘦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好冷......”
“延辛,你怎么,还不来接我?”
声音到后面,越来越低,她的眼皮沉沉,最终安静的闭合。
林延辛跪在她身侧,手空怔地悬在她伤口上。
幺幺。他无声,也做不了什么,只能跟着躺在她身边,苍白的魂圈住她,下颌抵在她头顶,垂首便能吻到眉心。
苍天可鉴,我以离魂为祭,祈她世世安乐,生生无忧。
日头升高,荒野的雾气散去,埋骨地里,又多了一具了无生息的女尸。
有趣。
一道曼妙的身姿渐行渐远,没人看见她的脸,行如轻月。
腕间一道流光,浸润着芳泽,凝成一颗圆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