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想明白了。或许是碎了之后你又把它一块一块拼回去,没告诉任何人。”
舱里安静下来。通风系统的低鸣像远处的潮汐,舷窗外的星星一动不动地钉在黑色里;祝觉明低头闭上眼思索着什么,尔后他轻轻开口。
“每一次循环、每一次醒来,我第一件事都是确认你的坐标,这话你真的信了?”
“可你知道我在哪儿、知道我活着,知道我昨晚有没有做噩梦……这些数据你全记着,比任何人都清楚。”怀从咎笃定,“你要了解我的,对吧。你从来不敢走到我面前说这些,你需要用这些数据说服自己选我是因为最优解,以及在模型中我是唯一的变量。”
他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为选我这件事,从来都和模型无关。”
所以你要无数次确认,你为什么在意我。
祝觉明没有说话,怀从咎说的太对了,对的他不敢承认。
到最后的时候他已经整宿整宿睡不着了,靠着怀从咎他闭眼强迫自己休息的时刻里,他闭上眼就是自己趟过的火走过的路、是自己每一次循环每一次抉择……
“刚才你给那些星星起名字,”怀从咎又善解人意的给他递台阶下,“K型主序星,A型年轻星。你以前给星星起过名字吗?”
“没有。”祝觉明想了想,“以前不需要名字,只需要编号和坐标。”
“那现在呢?”
祝觉明看着舷窗外那颗偏暗的K型星。它在所有星星里毫不起眼,亮度排不进前一百、颜色被旁边那颗蓝白色的年轻恒星压得几乎看不见;他看看它,又看看旁边蓝白色的A型星;另一颗显然亮的多也年轻的多,周围可能有两三颗行星在宜居带边缘。如果那些行星上有海洋、有大气层,有潮汐锁定时永远朝向恒星的晨昏线,那它的光会在那些行星的天空里占据一半的白昼,为在黑夜行走的人也留出一半光明。
“现在也不想取,”祝觉明淡淡的笑了,“现在我想休息一会。”
他闭上眼,把自己从循环的惯性里摘出来,搁在这一刻这艘不知道漂向哪里的逃生舱里;这次怀从咎没再打扰他,直到很久之后声音从昏暗里传来,轻轻的,像怕惊醒什么。
“祝觉明。”
“嗯。”
“那条回家的路,要算多久?”
祝觉明睁开眼。舷窗外的星星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因为他们的漂移而移动分毫;几十光年,几百光年,几千光年……那些光从恒星表面发出时,人类还在用石器在岩壁上刻野牛;等那些光落进这扇舷窗,刻野牛的人已经死了、岩壁已经风化了,文明已经迭代了不知道多少次。
“很久。”他居然没骂怀从咎“你到底让不让我睡觉”,“后悔来接我了?”
怀从咎没有追问多久,而是善解人意的缩回去,自己也靠在椅子上。
“那慢慢算。”
祝觉明换了个方向靠,半晌又站起来:
“不想睡了。我去洗个澡。你看着船。”
“你以前算东西,”怀从咎微微回头,“总是很快。参数、模型、概率……几下就出结果。这次慢下来,会不会不习惯?”
“以前快,是因为怕来不及,怕太阳烧过来的时候,我还没算出那条能让所有人活的路线;每一次循环,时间都在往下压,像溺水的人往水面挣扎,越挣扎越沉。”祝觉明没有回头,“现在不怕了。来不及也没关系。”
怀从咎倏忽站起来,几步追上人;昏暗里星星的光落进祝觉明瞳孔里,他仿佛执着要一个答案那样不依不饶,又捉住了祝觉明。
“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我如果现在告诉你我看一眼就知道没有十年八载回不去你会觉得自己无聊死,”祝觉明忍无可忍,“我会背公式,我们还要飘起码三个月,你满意了吧!”
怀从咎笑了,心满意足的撒开人:
“终于骂我了。对嘛对嘛这样才是活的你。”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说因为来不及的结果,”祝觉明看着他,“不再是失去你?”
鬼话。我看你自己信不信。
怀从咎没有说话。祝觉明那句话落进舱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水、没有水花,只有一圈一圈往外推的涟漪;它推到他胸口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颗被二十三年的预警、钝痛、提前涌入的死亡画面磨得又硬又冷的心脏,有一个角落软了一下。
像春天最早的那阵风,还没暖到能化开冻土、但冰面上有一道看不见的裂缝,水从裂缝底下渗上来,解冻所有的荒原。
他伸手把祝觉明座椅旁边那盏已经暗了很久的指示灯关掉。舱里更暗了,只剩舷窗外那些星星的光;它们落在两人之间那已经不需要跨越的缝隙上,怀从咎像是非要被祝觉明骂一下才安心,总算坐回去了。
“收拾好出来睡一会儿。”他完全没要祝觉明的同意,“我看着。”
祝觉明没有推让。清洁舱里这里并不远,他是极清净的人,哪怕还有一口气他都一定要把血迹洗了再换身干净衣服才安心。
而怀从咎靠回椅背闭上眼。
这一次他的呼吸很快就慢下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像走了太久夜路的人终于看见前面有一扇亮着灯的窗,他知道窗后面有人,知道那人不会在他睡着的时候离开,知道醒来的时候,那人还在。
或许是做自己的事,或许是骂他俩句,或者什么。
祝觉明回来的时候他的呼吸慢慢沉进睡眠的深处,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间隔越来越长,最后稳定在节律上;像被偏转的太阳在暴烈之后,终于回到它本来该有的样子:为地球发光发热、提供温暖。
他转头看舷窗。
他忽然觉得给星星起名好像也不错。
在真实的故事里,他终于可以让自己在未被命名的星空里放任自由的待在不知会飘向哪里的逃生舱中、窗外是浩瀚星空,而眼前是比星辰更确定的归宿。
家是肯定要回的,祝觉明很有自信,一个天体物理学家和一个舰队老大要是连飞地球的路都算不出来,那他们通通可以打包滚下去不干了。
其实他真想过不干之后的生活。
约莫是找个大学当教授,有课上课没课骂研究生,当然如果不是像怀从咎这种非要他破防的、他脾气好得很,轻易不骂人。至于现在没有去,那是因为过去几年他都扎在研究所里,完全没空去。
天道说,在他的世界线第九世,那里的他就有一个朋友是教授;
“我瞧那朋友清闲的很,上课是兼职,你若是当教授,也会很讨学生喜欢吧。”
祝觉明在回来之前和他大聊特聊了思想的对撞,观赏了他如何处理“世界线”;枯竭的没有用的就像植物剪枝一天花开堪折直须折,他会让文明最后绚烂一次,尔后定格。
好残忍,好漂亮。
“如果你的文明毁灭了,你把你在意的人接来我这里吧,”天道似乎和他聊的也开心,虽然怀从咎觉得他那眼神像看见了什么故人,“我给你们抹去记忆,扔进其它世界线,平和幸福的过一辈子。”
“你把我当谁了?”彼时的祝觉明狐疑的看着他,“在我之前还有纯元?”
“没有。”天道否定的毫不犹豫,“你要是这么说,那我不帮你了。”
那不成。
这个提议祝觉明还是很心动的。
到了不用自己救世的新世界,像普通人那样学习、工作……他求之不得。
但他还是回到了这里。
即使自己要离开、能跳槽,可以去更好的下家,努力了这么久,也得亲眼看着这地球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