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舱弹射的那一瞬,怀从咎以为自己的脊骨会被加速度压断。
固定带勒进双肩,胸腔里的空气被挤成一声闷响;视野从边缘开始发黑,黑到只剩舷窗中央那一小团正在缩小的橙红色光斑——近日点号最后的位置。飞船正在向太阳坠落,银白色的外壳被日珥的卷须舔舐、熔化、变成一滩在强光中甚至来不及留下残影的金属蒸汽。
他没有闭眼。二十三年的飞行生涯教会他一件事:加速度可以压垮身体,但闭眼会让恐惧找到巢穴。
黑视退去的时候,加速度也退了。弹射舱的推进器已经烧完最后一批燃料,惯性把他们像两颗被甩出去的石子、抛向深空。舷窗外橙红色的光斑缩成针尖大小,闪了一下、灭了;近日点号最后的痕迹是一道在视网膜上缓慢褪色的残像,像盯了太久灯泡后移开目光时,眼皮内侧那团不肯消散的光晕。
怀从咎松开固定带,手臂沉得像灌了铅。
计划成功,CME被偏转、该完成的事也已完成;但近日点号受损,怀从咎拉回了祝觉明,却被迫抛弃主舱、乘逃生舱利用太阳引力弹弓效应,弹向未知的深空方向。
这就是现在的情况。
他不想去想那惊心动魄又生死存殁的时刻,他知晓的是,当他在黑洞中找到祝觉明的时候,人居然奇迹般只是昏了过去、并且完好无损。
简直是神迹。
他把人接到飞船上,控制权交给陈启、自己立刻亲自抱着人去了医疗舱。
尔后飞船被毁,像上次任务一样,他毫不犹豫让陈启带着其余的人坐备用艇回去,自己与祝觉明进逃生舱。
他已经轻车熟路了。
他转头。
祝觉明缩在副座上,固定带把他捆得很紧、勒出一道从肩膀斜跨到腰侧的深痕;他闭着眼,嘴唇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痂,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左手搭在座椅扶手上,无名指上新的铂金戒指还在,但表面那层哑光没了,变成一种死寂的灰白,像烧透的骨灰冷却后的颜色。
他什么时候换的新戒指。
怀从咎伸手触上祝觉明的脖颈。幸而动脉还在慢慢顽强的跳,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颤音;在经历了漫长的跋涉后祝觉明终于可以歇下来,他还没有醒、往怀从咎手指的方向偏了偏头,像一只在阳光下翻过肚皮的猫,无意识的就交出信任。
怀从咎把手收回来。他靠在座椅上,让呼吸慢慢回到正常的节律;舷窗外没有太阳、地球与火星,没有那橙红色的、他们住了那么久的星球。只有星轨交错纵横,冷冽遥远,没有一颗他认识。
他想起七岁那年肃州禄福的夏夜。那从天而降的光劈开云层之前、他正在数星星;北斗七星,北极星,织女星……教官教过的那几颗他全认得,剩下的他给它们起自己的名字:大勺子星、歪脖子星,像妈妈围裙上那粒掉了又缝、缝了又掉的纽扣的星星……那时候他以为星星是天上住的灯,每一盏都有名字,每一盏都照着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但后来他知道了。星星是燃烧的灯,有些光从恒星表面发出时,恐龙还在地球上踩脚印。等他看见那束光的时候,那颗恒星可能已经熄了、可能已经坍缩成白矮星,可能连残骸都被黑洞吞噬;但光还在走,还在穿过几万光年的空旷与沉默、最后落在他七岁的视网膜上。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道从天而降的光会在他锁骨下留下一道三十三年的痕;他也不知道,三十三年后他会坐在一艘弹射舱里,看着一片完全陌生的星空、身边只有一个昏迷的人。燃料烧光了,通讯断了、导航仪上的星图和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坐标都对不上;他应该焦虑,应该计算剩余氧气、食物、饮水……应该打开那本厚厚的深空生存手册,从第一章第一条开始逐项核对。
他应该做祝觉明会做的事,
应该成为祝觉明那样领衔的人;
但他没有。他只是坐着看星星。它们陌生而渺远,明明灭灭、闪闪烁烁;有些光从它们表面发出时,地球上可能已经没有人记得近日点号、没有人记得没有人记得太阳曾经暴烈得像一只睁开的审判之眼,唯有光穿过几万光年的空旷与沉默,落在他舷窗的玻璃上。
这让他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被记住,也会一直按自己的节律运行;
像那个老神父说的,“你要内心丰盈,你自于你的归家之路上行”。
祝觉明醒的时候,舱内的灯光已经切换到节能模式;昏暗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照片,边缘洇开了、只剩中心还清楚。他没有立刻睁眼,先试着动了动,尔后转了转手腕,像在确认这具身体还归自己管。
“我们在哪儿?”他哑声,“我……”
怀从咎把水袋递过去。祝觉明抿了一口,咽下去,像在听身体内部的回音。
“不知道。”怀从咎是真不知道,“你害怕吗?”
祝觉明没有追问。他偏头看向舷窗,外面是陌生的星空;他看了很久,久到怀从咎以为他又睡着了,他才开口。
“那颗,”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舷窗左侧一颗偏暗的星,“光谱型K,主序星。距离大概六十光年。”
“那颗,”他又移了一下视线,“A型,年轻,可能有两三颗行星在宜居带边缘。”
他的声音还很沙哑,但怀从咎却忽然一下子找到了方向;像一个人摸着黑走路,手搭在墙壁上,一步一步往前探。怀从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星星在他眼里还是陌生,但被祝觉明点过的几颗一下就在黑暗里发出不同亮度的光。
他想说其实他认得一部分星星,他怎么说也是飞宇宙的。
但他没有反驳,他承认,祝觉明到底是天体物理学家,也许每一颗星星这人看一眼就能说得上名字。
深空有那么多那么多群星,千万颗小小的天体里、是不约而同的长明;无论它大还是小、新还是老,如同人类自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在呼吸一样,星星自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在发着自身的光。
“导航仪呢?”祝觉明没有回头,怀从咎把数据板递过去;屏幕上的星图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没有航线、没有坐标,没有任何一条线把他们和哪个地方连在一起,“这到底是哪?”
他们是这片图景里唯一没有标记的点。
祝觉明看了很久。怀从咎以为他会蹙眉、会调出数据库开始比对光谱,会用那套他见过无数次的方式先定位再计算再规划再出发;这是祝觉明做了九百六十六万次的事,把混沌压进函数、把未知翻译成坐标,把“不知道”变成“从这里到那里,需要多少燃料、多少时间、多少步”。
但祝觉明没有。他把数据板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就先不知道。”他似乎真的累了,喃喃自语,“一切都结束了。”
怀从咎看着他。昏暗的灯光里,祝觉明的侧脸比任何时候都松弛;那些在循环中刻进去的纹路还在、眼下的阴影还在,但他却似乎真的和缓了下来,从容不迫的休憩。
怀从咎没有问他为什么,也没问他哪来的答案。他从储物格里翻出两条应急口粮撕开包装,把一条递过去;祝觉明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在重新学习咀嚼这件事、怀从咎也咬了一口,口粮的味道像纸板泡了盐水,但他面不改色咽下去了。在火星基地吃了一个月的压缩饼干、在柯伊伯带巡航时连续两周只有营养液,在逃生舱里吃应急口粮,算不上最差的一顿。
现在,在狭小的逃生舱里,资源有限、归期未卜、但地球上已将他们奉为英雄;祝觉明看着导航仪上完全陌生的星图,第一次感到平静。
“你刚才说,”他咽下第二口,“不知道我们在哪儿。”
“嗯。”
“你怕吗?”
怀从咎嚼着口粮,想了一会儿。怕吗?燃料烧光了、通讯断了,导航仪上一片空白。氧气够两个人用大概四十天,食物够二十天,如果每天只吃一顿,能撑四十天。四十天之后,如果还没有被路过的飞船捡到,他们会先缺氧,还是先饿死,还是先疯掉——一个人在密闭空间里看着另一个人慢慢死掉,哪一种先发生?
“不怕。”他笑了,“看来,我们有了很长的时间来重新计算一条回家的路。”
祝觉明转头看他,窗外是浩瀚星空,而眼前是比星辰更确定的归宿。
你为什么不怕?
因为于你而言,现在已经是最后的关隘了吗?
怀从咎把口粮的包装袋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回收口。
“七岁那年,我被那道光劈中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每天晚上都会看见东西。即使醒着的时候,画面也会直接涌进来;有人在火灾里尖叫、有人在手术台上醒过来发现麻药失效,有人从楼顶跳下去在半空中后悔……所有画面都不是我的记忆,但我能感受到他们所有的恐惧。那时候我怕。怕睡觉、怕闭眼,怕那些不属于我的恐惧把我自己的那部分淹了。”
他停了一下。
“后来不怕了。我还没习惯,先发现这些不全是恐惧。有人在火灾里把孩子先从窗户递出去、有人在手术台上想的是我还没还我妈那笔钱;有人从楼顶跳下去之前最后看的是东边日出……这些也在画面里。它们和恐惧裹在一起,分不开;我花了很多年才学会一件事——看见那些东西,是为了记住有人活过、也有人怕过,真实的人就会有真实的七情六欲。”
祝觉明没有说话。他把手里剩的半条口粮叠好,放在膝盖上。
“你在逃生舱里醒过来的时候,”怀从咎继续娓娓道来,“我摸你的脉搏。很慢,那时候我想,这人的心真够硬。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每一次都记得、每一次都扛着,每一次都不让别人看见……”
你的心怎么还没碎?
你为什么还在继续坚持?
他转头看祝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