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他睁开眼面对的又是下一个祝觉明,也许他只是与自己调换尔后双双做了个梦,也许这一切不详都是自己的错觉、自己只是太累了。
他冲了澡,躺进休眠舱,闭上眼。
他仿佛和祝觉明做了同一个梦来自很多年前。
……刺眼而毫无温度的白色,医疗舱的墙壁、穿着白大褂的人影来来去去,声音模糊成背景噪音……他看见祝觉明躺在床上,左手打着点滴,右手在操纵平板、试图恢复备份数据。
门开了。
自己走进去,已经换下宇航服,穿着普通的灰色工装;锁骨处的痕迹被衣领遮住,但侧颈还能看到一点边缘,暗红色的,像刚结痂的伤。
他们说了什么。梦里的对话破碎得无法拼凑,只记得几个词飘浮在空中:
“谁……救的我?”
“……不重要。”
“数据……还能恢复多少?”
“……先养伤。”
然后自己走了。门关上,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一线,很快又暗下去。
梦再次跳转,这次更快,更混乱。
他看见祝觉明在会议室里,对着屏幕上的曲线图皱眉。旁边有人说话,声音谄媚:“祝博士,这次事故调查结果出来了,纯属结构疲劳,和您的设计无关。就是可惜了那些数据……”
他点头,注意力全在图上。
“……救援记录需要您签个字。”
一份文件推过来。他扫了一眼,看到“救援人员”那一栏,填着个代号,不是名字。他签了,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声很响。
“救援那人……”他随口问,“有受伤吗?”
“轻伤,处理过了。已经调往别的项目组。”
“……嗯。”
他继续看数据。那叠文件被收走,放进档案夹,合上。封面上印着编号和日期,还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红色戳记:“内部机密”。
梦里,那个红色戳记开始发光。光芒越来越亮,最终烧穿纸面,露出底下另一行字。字迹模糊,但他认得出内容:
“被救援人员:祝觉明。救援人员:……备注:救援过程中,救援人员颈部受高能辐射灼伤,永久性标记。伤因:为抢出实验核心存储器,二次进入辐射泄漏区。”
存储器。
他僵在梦里。
那个存储器里,是祝觉明三个月的观测数据;而那个人,为了那堆数据二次进入危险区,留下永久的灼痕。
而祝觉明当时在做什么?
他在病房里追问数据能不能恢复,他在会议室里签完字就继续研究曲线图;他从未去找过那个救他的人,从未问过那道伤,从未说过一句谢谢。
因为他觉得数据更重要。
因为在他的天平上,三个月的观测结果,比一个陌生救援人员的健康更重。
梦里的灼痕再次出现。
这次它不在自己身上,它悬浮在黑暗里独立存在,像一弯燃烧的月牙;光芒越来越盛,他开始感到热,皮肤发烫,喉咙发干、他想后退,但身体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那光芒吞没视野。
光芒中浮现画面。
是近日点号的舰桥。自己坐在驾驶席,侧脸对着祝觉明,正盯着导航星图;恒星的光芒透过舷窗,给他轮廓镀上金边。
锁骨处的灼痕在光下隐隐发亮,像沉睡的火山。
然后自己转过头,看向祝觉明。
那是更年轻的自己,眼神还没磨出后来那淬过火的锐利,但已经有了安静的固执;他看着祝觉明,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砸进梦里:
“你当时,真的没认出我吗?”
祝觉明也许是想说话想解释、想说我当时昏迷刚醒视野模糊,想说医疗报告只写了代号,想说后来事情太多我忘了……的吧。
但他发不出声音。
怀从咎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没关系。”他轻声,“反正对你来说,数据更重要,对吧?”
话音落下,灼痕的光芒炸开。
祝觉明被抛进一片纯白。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持续的光,和那光芒带来的灼烧感;那灼烧感从左手无名指开始——梦里他低头,看见那枚戒指正在融化。铂金融化成银亮的液滴,一滴滴坠落,露出底下皮肤上一圈焦黑的烙印。
烙印的形状,和怀从咎的灼痕一模一样。
然后他醒了。
或者说,梦将他推到了清醒的边缘;他感觉自己在现实中漂浮,能隐约听见设备规律的滴答声,能感觉到身下床垫的支撑,但意识还沉在梦的余烬里。
一些新的碎片浮上来。
他看见自己在虚拟训练场,站在火星基地的模拟场景里。系统问他是否要载入“事故复盘模块”,他选了是。
场景构建,红色地表,坍塌的穹顶,警报闪烁。
他站在安全区域,看着模拟的自己被困在残骸里。然后救援单元出现——一个穿着标准宇航服的人影,没有面孔,只有代号标识。
那人冲进去,拖出模拟体,然后停顿了一下,转身又冲回去。
系统弹出一行提示:“救援单位二次进入风险区。原因为:目标提及核心数据存储器未取出。”
模拟画面里,那人从扭曲的金属中扒出一个小型存储匣,塞进胸前口袋。就在那一刻,模拟的辐射泄漏警告响起,一道红光扫过那人的颈部区域。
画面定格,放大。
颈部特写。防护服在那个位置有细微的破损,红光渗入,皮肤上开始浮现灼伤的痕迹——一道弧线,从锁骨向上蔓延。
祝觉明站在训练场里,看着那个特写。
系统音平静无波:“根据事后医疗记录,该救援人员颈部遭受永久性高能辐射灼伤。伤处形态与您刚才观察的模拟损伤一致。是否需要进一步调取救援人员身份信息?”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不。关闭模块。”
模拟场景熄灭,训练场恢复成空旷的黑暗。他独自站着,耳边还回响着系统最后的提示:“您的选择已保存。历史复盘模块将标记为已阅。”
他当时为什么选择不调取?
因为觉得不重要?因为不想让私人事务干扰工作?因为……害怕知道答案?
梦到这里开始瓦解,像沙堡被潮水冲刷。灼痕的光芒褪去,火星的红色淡出,训练场的黑暗消散。所有碎片旋转着离他远去,留下空洞冰冷的清明。
他躺在现实里,躺在医疗床上,左手缠着绷带,无名指根部还在隐隐作痛;戒指已经摘下,放在旁边的托盘里,表面裂纹如蛛网。
意识逐渐沉回身体,感官重新连接。他听见循环系统的低鸣,闻见消毒水的气味,感觉到绷带摩擦皮肤的触感。
还有一句话,从梦的深处浮上来,贴在内耳,轻声重复: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终于睁开眼。
他看见与自己对上的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暗了暗,像有什么东西熄灭;然后那人转身,背影消失在舱门后。梦里的画面跟着追出去,他看见那人走向远处一堆扭曲的金属残骸——那是他的实验舱,已经完全塌陷,冒着细小的电火花。
那人在残骸前站了很久,火星的风卷起红色的尘埃,扑打在他背上,将那道人影衬得孤绝,像荒漠里一根快要折断的旗杆;只有眼睛清晰——深色的,亮得惊人,瞳孔里映着闪烁的警报红光。
还有一道痕迹,从锁骨位置向上延伸,在汗湿的皮肤上泛着刚受伤般的红肿。
那道痕迹在发光。
“博士,”怀从咎站起来,“您醒了。”
“……”祝觉明坐起来,“你一直在等我?”
“不是说任务之后解决问题吗,”怀从咎笑了,“我想问,你为什么总是预知危机呢?”
难道你看过剧本吗?
“……”祝觉明无话可说,“我做了个梦。”
梦里的自己动作笨拙地摘下手套,左手手指已经肿得难以弯曲、无名指上的戒指卡在关节处,他试了两次才褪下来。金属圈躺在掌心,裂纹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抽象的艺术品。
很离奇的梦,一片混沌,他不知道脑波抑制器怎么还能坏,也不知道到底谁去休息了。
但他决定先按下不谈,毕竟显然有现在更需要他处理的事,就摆在他面前。
还有非常需要他解决的人。
“巧了,”怀从咎点头,把操控系统给祝觉明看,“在你没醒的时候一次太阳耀斑爆发了,我凭直觉避开了致命冲击风暴,但被系统记录为行为偏离模型了,你要不要提我收拾一下?”
祝觉明坐起来,看向操控台。
……自己居然在操控中心睡了两个小时吗?
真的是太累了?
还是有什么变故,在他熟睡时悄然发生了?
现在不该提前收答案。
他们还没带去交卷的东西呢。
“还有,”怀从咎微笑,“苏持风又给你传讯息了,你记得看。”
“没什么。”祝觉明哑声,“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要训练逃离轨道了。”
按计划,他们是开着小艇撞太阳,但舰船得试着逃回去;这是需要模拟系统训练的,陈启作为舰船操纵者必须要参与。
不然长官都死了,谁来开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