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样本袋锁扣闭合的瞬间,怀从咎听见了。
直接敲在颅骨内侧的沉闷的一记叩击。
像钟在真空中被敲响,没有声音,只有震动;他整个人僵住,一切动作停顿。
“怀从咎?”祝觉明的声音传来,“怀从咎……”
怀从咎没回答。他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管线,视野开始轻微扭曲;真实的物理扭曲与幻觉不同,那些金属管道的边缘像受热的沥青般软化、波动,光线穿过时产生诡异的折射。
预视的碎片劈进来,他感觉自己锁骨发烫。
坠落、撕裂、冰冷的真空灌进肺叶……还有从他自己胸口炸开的光,那些不是感觉也不是声音的真实吞吃着他。
“祝觉明。”他挤出声音,“撤。现在。”
“什么?”
“我说撤!”怀从咎猛地向后挣,安全绳绷直。他试图从狭窄的结构里退出来,但脚部的磁力靴锁死、金属板突然变得像胶泥般柔软,靴子陷了进去。
频道里传来刺耳的电流杂音。
“怀从咎?报告情况!”祝觉明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破裂的嘶啦声。
“我被卡住了!磁场异常……结构软化!”怀从咎用力拔脚,但那片区域像活过来般蠕动,金属缓慢包裹他的脚踝,“启动紧急脱离程序!”
“正在启动——程序无响应。磁力靴控制系统离线。”祝觉明的语速快了起来,但仍维持着可怕的条理,“我手动切断你的安全绳,用推进器把你拉出来。”
“不行!我脚下就是主电力干线,裸露的!你切断绳子我可能直接栽上去——”
杂音变得更响。怀从咎听见祝觉明那边传来急促的警报,但他自己的头盔内部显示器也开始闪烁,数据流乱码般滚动。灼痕的痛楚爬满半边身体,像有岩浆在血管里奔流。
然后通讯断了。
甚至没有逐渐衰落的过程就戛然而止,频道里只剩下空洞绝对的寂静;怀从咎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内部循环系统的嘶嘶声也消失了。他变成了漂浮在金属与黑暗中的一个孤岛,五感被剥夺得只剩视觉和那折磨人的剧痛。
他看见祝觉明在几米外。对方正试图靠近,但动作缓慢得像在胶水中挣扎;太空服的推进器喷出淡蓝火焰,却几乎无法推动。周围的时空密度变了,粘稠且厚重;祝觉明的面罩转向他,嘴唇在动、但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怀从咎只能拼命打手势:退后!别过来!
祝觉明摇了摇头。他继续向前,一点一点对抗着无形的阻力;他的右手伸向腰间的工具包,取出应急用的微型切割器,这装置能发射高能粒子束切开大多数合金。
他想切开困住怀从咎的金属。
怀从咎想吼,想说你疯了吗这距离太近流弹会击穿我的宇航服,想说你根本不知道这区域的电力线现在是什么状态,想说快走别管我——
但他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祝觉明举起切割器,瞄准,然后动作突然僵住。
祝觉明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那枚铂金戒指正在发光。
从金属内部透出熔金般的光晕照亮了祝觉明的手套,甚至透过面罩映亮了他的下巴;祝觉明盯着戒指,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混杂着惊愕、痛楚和恍然大悟的空白。
更加不安的违和感让怀从咎觉得麻木。
祝觉明不是这样的人。
他应该会在自己失联时冷静的算一下放弃和救哪个成功的概率更高,他应该冷酷无情的放弃自己,他应该与自己不熟;
那才是不可能突然更改任务的祝觉明、不可能让他陷入无可逃脱的梦境的祝觉明、不可能把他扔在这被迫把这冗长的濒死承受殆尽的祝觉明。
好像从那扭曲的波之后,有什么不一样了。
……自己究竟是记忆偏颇,还是去到了另一个时空?
祝觉明都能和苏持风互发通讯研究莫名其妙的什么情感意识了,穿梭个时空而已。
仅此而已。
怀从咎看见祝觉明的身体猛地弓起,手中的切割器脱手,旋转着飘开;他双手抱住头盔,手指扣进面罩边缘,肩膀剧烈颤抖。
他在尖叫。
怀从咎听不见,但能从那个痉挛的体态里读出极致的痛苦。戒指的光芒越来越亮,几乎变成小型太阳、吞没了祝觉明的左手,进而爬上他的手臂、肩膀——
怀从咎自己的灼痕在同一刻爆炸了。
感觉到皮肤绽开,滚烫的物质从锁骨下喷涌而出;金光泼洒,与祝觉明戒指的光芒在空中撞在一起。无形的波纹代替声音荡开,周围的扭曲空间像被抚平的绸布骤然恢复原状。
“你想救他?”
“你要…送他……回去?”
谁在呓语。
是对自己说的,还是祝觉明?
怀从咎脚下一轻。
磁力靴脱离了。
他本能地启动推进器向后急退,撞进一团飘散的工具中,螺栓、扳手、垫片……雨点般打在面罩上。
他稳住身形,第一时间看向祝觉明。
祝觉明漂浮在原处,蜷缩着,戒指的光芒已经熄灭;他左手无力地垂着,手套表面有焦黑的痕迹。
怀从咎冲过去。他抓住祝觉明的肩膀用力摇晃,手感轻得吓人……像抓住一具空壳。他拍打祝觉明的面罩,指自己的耳朵,再指祝觉明,疯狂示意:你听得见吗?通讯恢复了吗?
即使是自己乱猜的,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祝觉明出意外而见死不救,何况人刚想救自己;如果不是自己胡思乱想,那他更不能看着祝觉明有三长两短,因为自己还没得到答案。
关于实验,关于那些数据,关于观照这个任务到底想干什么。
太多事太多事太多事他都还没知道答案,太多人太多人太多人他都还想要一个结果。
结果。
他完全讨不到的东西。
而祝觉明缓缓抬起头。
面罩后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在颤抖;但他眼睛睁着,焦距艰难地汇聚在怀从咎脸上。
他点了点头,很轻微。
频道里传来刺啦一声,然后是祝觉明破碎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听……见……”
“别说话。”怀从咎打断他,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能动吗?我带你回去。”
祝觉明又点头。他尝试抬起左手,手指抽搐着,没能成功。怀从咎瞥见那枚戒指——铂金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像承受不住内部压力而龟裂。
“抓紧我。”怀从咎揽过祝觉明的腰,将两人的安全绳扣在一起。他启动最大推力,朝着气密舱方向移动。身后,那片作业区域依旧沉寂,金属结构恢复了坚硬冰冷,仿佛刚才的扭曲与软化从未发生。
但怀从咎知道不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在主传感器阵列的阴影深处,有那么一瞬,他看见星辰的背景再次轻微皱起,像微笑的弧度。
尔后消失。
———
祝觉明做了个梦。
黑暗先涌上来,厚实绵密,包裹感官;他感觉自己在坠落,无重无向、只有持续的下坠感,穿过一层又一层温凉的暗。然后光来了,突然炸开、逐渐浸润,从视野边缘渗入,如毛玻璃般模糊。
那光是金色的,熔化的金、在黑暗中缓慢流淌、汇聚,最终凝成一道蜿蜒弧线。
如此眼熟。
梦里的灼痕会呼吸。它随着节奏明灭,光芒涨落、像恒星缓慢的脉动;每次光芒盛放时,他就听见直接敲在意识上的声音。那些破碎的电流杂音像坏掉的通讯频道里漏出的只言片语,听不真切。
“数据……全毁了……”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声音很年轻,嘶哑而焦急;他试图抓住那些词句,但它们像水银般从时间之中溜走,只留下徒劳无功的嘲笑。
灼痕的光芒开始变形、拉长,分裂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光点旋转,汇聚成新的画面,模糊抖动、像透过震动的镜头观看。
他看见红色。铺天盖地的铁锈般,是土壤、岩石,是火星地表在傍晚时分特有的干燥;画面摇晃得厉害,视野边缘有金属舱壁的碎片闪过,还有闪烁的红色警报灯,一下、一下,刺痛视网膜。
那绝不是血。
但还有耳鸣。
尖锐持续的高频鸣叫混杂着结构扭曲的呻吟,有重力,但又不对——方向混乱,他感觉自己在翻滚、肩膀狠狠撞上什么东西,钝痛炸开。
尔后是一双手。
从视野上方伸下来,戴着磨损的宇航手套,指关节处有深色的污渍;那手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被拖拽,身体摩擦过粗糙的表面、织物撕裂的声音很响。
要把他从塌方拽离吗?
“……撑住!”
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几乎贴着耳朵吼。年轻男性的声音,被呼吸面罩过滤得失真,但那狠劲穿透所有屏障。
他被拖进一个狭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