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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人类庆贺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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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众。”怀从咎终于转头看他,“那些在广场上欢呼的人,知道这艘引路者里面装的炸弹当量,足够把他们的城市从地图上抹掉千万次吗?”

祝觉明沉默了两秒。

“他们知道我们在执行任务。”他最终叹了口气,“细节出于安全考虑不予公开。这是标准流程。”

“标准流程。”怀从咎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看星星,“就像袭击事件的调查报告也是标准流程?就像哨兵系统的技术泄露,查了三天得出结论是归档环节存在管理疏漏,已对相关责任人进行纪律处分——也是标准流程?”

他甚至没有质问的意思,祝觉明的左手微微动了一下,戒指表面掠过一道极短促的蓝光,快得像错觉。

“监察部的调查有完整记录。”他搂着怀从咎的肩,“如果你对结论有疑问,可以申请调阅加密卷宗。”

“不用了。”怀从咎笑了笑,“我就随便问问。”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短暂的寂静。只有通风系统的低鸣、远处工程师调试设备的工具声响、以及穹顶星辰投影仪运转时几乎听不见的电机轰隆。

怀从咎知道祝觉明在等什么——等他追问,等他质询,等他捅破那层两人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关于那个出现在祝觉明办公室门口的鬼祟身影,关于那份可能存在的、未被公开的内部报告,关于怀从咎自己在袭击残骸中发现的、刻着内部编码的黑色模块……

但他没有问。

就像祝觉明也没有问他:三天前的深夜,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办公室外的走廊?为什么停留了那样久?又为什么在离开时,非要擦过门框边缘留下印记?

他们都选择了沉默。

让那些疑虑、证据、未说出口的猜测……都沉进意识的深水区,像炸弹沉入海底。

表面上水波平静,但暗流早已汹涌成滚滚洪流。

祝觉明想起上台之前,自己和怀从咎的对话。

“该做最后准备了。”祝觉明低头看了眼手腕上内置的数据板,“一小时后,我们要在中央广场亮相。演讲稿背熟了吗?”

“需要背吗?”怀从咎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不就是为了人类,为了未来,我们勇往直前那一套?我会随机应变的。”

“随机应变也要符合基础框架。”祝觉明转身朝更衣室走去,“总长办公室刚刚发来了情绪引导要点。希望我们表现出谨慎的乐观与坚定的决心,避免过度悲壮或轻浮。”

“谨慎的乐观。”怀从咎跟在他身后,重复这个词组,笑声短促,“都快去炸太阳了,还要怎么谨慎?穿着防护服、拿着遥控器、站得远远地按按钮?”

祝觉明没有接话。他推开更衣室的门,里面已经挂好了两套作训服——深黑色,剪裁利落,左胸佩着联合政府的徽章,肩部有象征近日点计划的日冕纹饰。旁边还放着两枚微型全息投影器,用于在演讲时生成辅助视觉效果。

“穿这个飞飞船?”怀从咎拎起外套,料子顺滑沉重,“动作大点会不会撕了?”

“只在典礼上穿。进入穿梭机后换成航行服。”祝觉明已经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工作服的纽扣,“动作快,化妆师和形象顾问已经在等了。”

“形象顾问。”怀从咎摇头,但还是开始换衣服,“我们到底是去当英雄,还是去拍电影?”

“两者都是。”祝觉明扣好最后一颗纽扣,对着墙面的反光整理领口。镜中的他看起来比平日更苍白,眼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像两口封冻的深井。

怀从咎也换好了。作训服意外地合身,衬得他肩线平直,腰身收束,那道锁骨灼痕被高领设计完全遮住。他对着镜子转了转脖子,皱眉:“领子太紧。”

“忍一忍。”祝觉明说,“最多两小时。”

门外传来敲门声,接着是形象顾问团队涌入——三个人,带着化妆箱、发型工具和一堆检测仪器。他们围着祝觉明和怀从咎忙碌起来:修饰肤色,整理头发,在耳后贴上微型通讯增强贴片,检查礼服每一个细节是否完美。

怀从咎闭着眼任由他们摆布,思绪却飘远了。

他想起了模拟训练中那道冲天的日珥,想起了舷窗外沸腾的金色海洋,想起了祝觉明在那一刻苍白的脸和失控的戒指蓝光。还想起了更久以前,在柯伊伯带,他第一次“感觉”到空间中的“褶皱”,靠着那些无法言说的指引,把整支濒死的科考队从引力陷阱里拖出来。

当时舰载AI给出的生还概率是0.03%。

他活下来了。

所有人都活下来了。

事后报告里写的是“指挥官凭借丰富经验与卓越的空间感知能力做出正确判断”,没人提“直觉”,没人提“感觉”,更没人提他锁骨那道在事件结束后整整灼痛了三天的痕。

科学只承认可观测、可重复、可量化的东西。

那他现在算什么?一个装了人体测不准仪器的飞行员?一个用来填补模型误差的活体修正系数?

“怀指挥官,请睁眼。”化妆师轻声提醒。

怀从咎睁开眼,看见镜中的自己——面部线条被光影修饰得更加分明,眼神经过细微的眼妆调整,显得明亮而坚定。

标准的英雄形象,像从宣传海报里走出来的。

他旁边祝觉明也已经打理完毕。眼镜换成了更轻薄的演讲专用款,镜片在灯光下几乎隐形,让人能更清楚地看见他眼睛的形状。

那双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镜子,像从未好好观察过自己。

“很好。”首席形象顾问退后两步,满意地点头,“两位请记住:登上演讲台时,步伐保持同步,间距一点二米。祝博士先发言,怀指挥官在博士提到勇气与担当时向前半步,目光望向远方——导演会在耳麦里提示。最后的挥手动作要同时进行,幅度保持一致。”

“知道了。”怀从咎一听一滑,“我们又不是演员。”

“情绪保持饱满,但不要过度。想象你们面前是全体人类的期待,是人类文明延续的火种。”

“火种。”怀从咎重复这个词,笑了笑,“明白。”

团队退出,更衣室里再次剩下他们两人。

祝觉明低头调整着袖扣,忽然开口:“刚才那些指导,不必全部照做。”

怀从咎看向他。

“自然状态就好。”祝觉明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与他在镜中对上,“过度表演反而显得虚假。民众能分辨出来。”

“你还研究过这个?”

“观察结论。”祝觉明转身朝门口走去,“人类对真实情感的共鸣强度,平均比刻意表演高出34%。即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

怀从咎跟上去:“所以你平时那些冷静的样子,是真实的还是表演的?”

祝觉明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都是真实的。”他没有回头,“理性选择也是一种真实。”

然后他推开了门。

———

中央广场已经不能叫广场了。

平原被临时改造成庆典会场,直径超过三十公里;地面铺着能吸收震动并反射光线的特殊材料,此刻正随着音乐节奏漾开涟漪般的波纹。观众席呈环形阶梯状上升,目力所及之处每一级台阶上都挤满了人,手里挥舞着荧光棒、全息旗、自制标语牌……更远处,城市的所有建筑表面都变成了投影幕墙,同步直播着这里的画面。

天空中有无人机群编队飞行,排列出近日点号的轮廓,然后散开成日冕的形状。

舞台设在广场中央,高出地面二十米,呈银白色流线型设计,模仿飞船的舰首。聚光灯从四面八方打来,将舞台照得亮如白昼。

祝觉明睁开眼,想起自己和怀从咎走出通道、踏上通往舞台的透明步道时,那些声浪达到了顶峰。

怀从咎能感觉到那声音的重量它压在胸口,挤进耳道,震得骨头都在轻微共鸣;他保持着步伐频率,目光平视前方,但余光能看见两侧人群疯狂挥舞的手臂,看见孩子们骑在父亲肩上高举的玩具飞船,看见老人抹眼泪的苍老手指,看见年轻人脸上混合着崇拜与狂热的潮红。

他们真的相信。

相信这是一次伟大的探索,一次英雄的远征,一次人类向恒星的壮丽致辞。

他回想起来路,那条通往中央广场的通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两侧墙壁光滑是合金材质,每隔十米嵌着一枚象征逐日计划的徽章投影,日冕的光纹缓慢旋转。

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一前一后,越靠近出口,外界的声浪就越清晰。

祝觉明走在他前面半步,背影笔直,步伐稳定,连衣摆晃动的幅度都控制在最小。他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戒指的哑光在通道灯光下偶尔一闪。

“紧张吗?”怀从咎忽然问,“我们真的要去送死了。”

“你紧张吗,”祝觉明没有回头,“心率72,血压118/76,皮质醇水平在正常范围内。理论上,我不紧张。”

“理论上。”怀从咎笑了,“那实际上呢?”

祝觉明沉默了几步。

“实际上,”他看向前方,“我在计算演讲过程中太阳活动突变的应对预案。如果现在发生中等规模耀斑,对通讯系统的干扰概率是……”

“别算了。”怀从咎打断他,“就两小时,放个假。”

祝觉明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通道的光线从他侧后方打来,在镜片边缘镀上一圈冷白的亮边。

“休假不符合当前效率最优解。”他似乎笑了笑,“但这个建议不错。”

说完后,他转回头,前方隔离门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厚重的合金门板向两侧滑开,光与声的洪流涌入,他们的过去与此刻在此汇聚。

人类为他们庆贺,未来一切都在他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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