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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人类庆贺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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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ai是他们研究拟人化时年龄阈值过线的产品,所有研究员一力要将其销毁、唯有祝觉明坚持留下他,理由是观察衰老的生命流。

祝觉明离开保管处回到自己的工作站,他调出刚才扫描的电子版,开始进行更深层的分析。

从文字内容,到文件本身。

他放大扫描图像,调整对比度,检查纸张的纤维纹理、墨粉分布、折痕的微观形态……很快,他发现了两个细节:

第一,纸张是联合政府内部专用的安全纸,每张都有唯一的隐形水印。他破解水印编码,确认这批纸的生产批次是三年前,正是哨兵项目归档的时期;

第二,第三页那个折痕的尖角处,有极细微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压痕。他用图像增强算法还原,发现那是一个被反复折叠又展开形成的微小三角形区域,边缘有轻微的墨粉剥落。

而剥落的形状,隐约像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的,不是正文中的郭山错部门,而是页脚处一行几乎被忽略的小字:“本简报基于技术监察员苏持风的独立调查,未经过滤或修正。”

独立调查。未经过滤。

祝觉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他明白了。

苏持风不是在告诉他“郭山错有问题”。她是在告诉他:这份简报是她个人调查的结果,没有经过上级审批,也没有被系统过滤。

换句话说,这是原始真相,不是被许可的真相。

而她把这份真相交给他,是因为她知道——或者相信——祝觉明有能力处理它,且不会轻易被它动摇。

又或者,她是在试探。试探祝觉明究竟站在哪一边:是站在计划的设计者、理性的计算者一边,还是站在更模糊而人性的立场上。

戒指的温度似乎又有,背景杂音中出现了一段短暂有规律的谐波,频率与苏持风声音的基频吻合。

那是她残留的情绪波动吗?

紧张?决绝?还是深藏的恐惧?

祝觉明关闭了分析界面,清除了所有临时数据。他重新打开太阳活动监控屏,让滚动的数字和曲线重新占据视野。

理性告诉他:苏持风的行动增加了计划的不确定性,是潜在的干扰变量;他应该报告这件事,至少应该提高对她的监控等级。

但更深层更接近计算伦理的什么在阻止他这样做,苏持风动摇了,也传播了变数;她的行动本该是计划预期的一部分,但现在也许她动摇的方向超出了设计者的预料。

而祝觉明自己作为计划的核心架构师,他的职责是确保一切变量可控,而不是消灭所有变量。

可控。

他咀嚼着这个词,目光落在监控屏上那条代表CME前沿的红色曲线上。

它正在稳定地、不可阻挡地逼近地球轨道。

就像时间流淌。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做。没有报告,没有进一步调查,甚至没有再看向物理档案保管处一眼。

他只是坐在那里,继续工作、继续计算,继续为一场既定的奔赴准备着最后的参数。

只是在意识的隐秘角落里,那份简报的内容、那个折痕的形状……所有的那些都被小心翼翼地归档、贴上标签,然后锁进思维深处,就像锁进那个金属柜里的纸质文件夹。

等待未来的时刻,当风再次吹动时,再将其取出。

或者,永远不再取出。

———

有风吹过,祝觉明睁开眼,总长的呼唤恰好落下。

“你醒一醒,这是台上。”

“我知道。”

那时自己抬起左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抑制器工作正常,杂音被压制、理性稳固如初。

就在那一瞬间,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没有被写入任何模型、没有被计算过概率、纯粹基于当下判断的决定。

他转身走向书桌,打开最上层的抽屉,取出一本空白笔记本。然后用最普通的笔,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

“……”

写完后,他将那一页纸撕下,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电脑桌下方的卡槽里——那里原本放着抽屉钥匙,现在钥匙被他取出放进了口袋。

纸方块卡进卡槽的瞬间,戒指的蓝光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频率改变了。

从稳定的抑制模式,切换到了记录模式。

从现在起,这枚戒指将不再仅仅屏蔽杂音。

它还会记录所有异常的波动,所有计划外的接触,所有风吹过的痕迹。

祝觉明将戒指重新戴好,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然后平静地坐下开始处理下一批数据。

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就像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只有窗外虚拟的星空,还在无声地旋转;

等待着真正的太阳,等待着奔赴,等待着在炽热中揭开的所有真相,或谎言。

所以现在他来奔赴。

那时他的落在书桌右侧的第二个抽屉上,那个抽屉通常锁着,里面放着他的一些私人物品:已故导师留下的手写笔记、几枚旧奖章、还有一块早已停摆的机械表。

钥匙只有一把,在他电脑桌的内侧卡槽里。

此刻,抽屉的锁孔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划痕。

新划痕。

金属表面原本的氧化层被刮掉了薄薄一丝,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与其他区域不同的哑光。

有人试图打开这个抽屉,或者至少检查过它。

祝觉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平稳,心率稳定,连戒指的蓝光都没有丝毫波动。

但在他意识的黑暗深处,一场风暴正在无声地成形。

苏持风不仅传递了信息。

她还来验证了什么。验证他是否收到了信息?验证他是否隐藏了其他秘密?还是说她在找什么东西?

不,不是苏持风。

他们合作太久了,她知道他这个抽屉打不开;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谁不熟悉他,但想试探他。

——怀从咎。

他们认识的时间极其短暂,怀从咎不知道他抽屉里都是什么。

他没有去碰抽屉,也没有检查房间里的其他物品。他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地下基地模拟出的夜色——其实永远是人工照明营造的昏暗模式,但设计者很贴心地在天花板投影出了缓慢移动的星图。

一颗虚拟的流星划过虚拟的夜空。

现在他要与怀从咎去往真实无比、浩瀚盛大的夜空。

逐日出征,就在眼前。

地球像一颗过度兴奋的心脏,仿佛不知现在是最后一夜,在黑暗中泵出光与声的洪流;自两极至赤道,每一座城市都浸泡在庆典的金色里,全息焰火在平流层绽开、模拟出太阳日珥的形态,却又驯服成无害的绚烂。歌声透过千万个扬声器汇成海洋,祈祷的祝词与狂欢的呼喊在电离层下反复回响。

所有这些喧嚣,在抵达地下两千六百米的发射准备区时,都衰减成模糊的底噪。

怀从咎站在整备平台的边缘,仰头望着上方模拟出的星空穹顶。投影的星辰缓慢旋转,每一颗都标着学名和距离,如此乏味;他锁骨那道灼痕此刻安静地蛰伏在皮肤下,只在他呼吸起伏时透出极淡的暖意,像一块嵌入身体的、不会冷却的炭。

“舰船最终自检完毕。”

祝觉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得像在宣读实验数据。怀从咎没有回头,他知道祝觉明一定穿着那身合身的深蓝色航行服,左手无名指的铂金戒指在冷光灯下泛着哑光、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旧伤疤和清晰的手腕骨节。

“陈启那边呢?”怀从咎没有看他,“我们出发后三个小时,他跟得上吗?”

“辅助舰群已进入预定轨道。人员共二百四十七名,生命体征全部稳定。”祝觉明走到他身侧,同样抬头望向虚假的星空,“发射流程启动后七小时我们乘引路者号穿梭机与主舰汇合,再共同进入加速轨道。”

“引路者。”怀从咎重复这个名字,似乎是笑了一下,“谁起的?听起来像送葬队伍最前面捧照片的那个。”

“公关部的建议。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祝觉明推了推眼镜,“民众需要容易理解、富有诗意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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