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词滥调。苏持风想。
但有效。
她看见镜头扫过观众席。一张张脸孔仰望着,眼睛反射舞台的光;老人,青年,孩子,不同肤色,不同国籍……他们真的相信这是一场探索,相信英雄会带回希望,相信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他们不知道炸弹已经装在飞船上。
不知道所谓“探索”是去引爆它。
不知道即使成功,也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会引发连锁反应,把地球拖入更糟的境地。
总长忽然睁开眼睛。
“时间到了。”他微笑,“确认权限……”
——观照。
苏持风看向时钟:
00:00:00。
地面,主持人提高音量:“现在,让我们欢迎——逐日计划的英雄,人类文明的先锋,祝觉明博士,和怀从咎指挥官!”
音乐推向高潮。
但祝觉明没有出现。
怀从咎也没有。
舞台空着,追光灯在空处交叉。
观众席开始骚动,小声议论像水波扩散。导播显然也慌了,镜头胡乱切换,一会儿拍空舞台,一会儿拍观众困惑的脸。
苏持风猛地站起:“地面什么情况?!”
“不、不知道……”负责联络的操作员声音发颤,“准备室报告两人都已出发,但通道监控没拍到……”
观照却很平静。他甚至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敲。
三秒。
五秒。
十秒。
就在骚动要变成恐慌时,舞台中央的地板打开了。
但不是升降台。
是两块地板像花瓣一样向两侧滑开,露出下面的透明管道;管道里两个人正沿着不同的弧线向舞台中心滑来,像乘着气流飘浮。
祝觉明在左,怀从咎在右。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任务服,但款式不同。祝觉明的更接近实验室白大褂的剪裁,怀从咎的则明显带有飞行服的功能性设计。两人在管道中没有任何动作,任由传送系统将他们送到预定位置。
当他们在舞台中央交汇时,管道停止,地板合拢。
灯光骤亮。
那一刻,苏持风从监控画面里清晰地看到:祝觉明的左手无名指,戒指表面有蓝光一闪而过。而怀从咎的右手下意识抬了抬,像要摸锁骨位置,又在半空中停住。
尔后怀从咎笑了。
那笑容和他宣传照上的一模一样,张扬,自信,充满生命力。他朝观众席挥手,引发海啸般的欢呼。
祝觉明只是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足够被镜头捕捉。
主持人如释重负,声音重新饱满起来:“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英雄——!”
后续的话被欢呼淹没。
苏持风慢慢坐回椅子。她调出刚才管道系统的日志,发现启动指令不是来自地面控制组,而是来自指挥大厅。
来自观照的控制台。
“您早就安排好了。”她发现自己浑身冷汗,“为什么?”
“仪式感很重要。”观照没有否认,“他们从地下升起,像从文明深处浮现的答案。视觉效果比走楼梯好得多。”
“但怀从咎刚才的反应……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他当然感觉到了。”观照的目光落在怀从咎的实时画面上。镜头正给灼痕特写,那道从锁骨延伸到肩头的纹路,在强光下呈现出琥珀色的半透明质感,“那是对高维扰动的本能反应。就像地震前动物会不安。”
“您真的认为,”苏持风有些后悔自己接了这个什么计划监察长,“把他们俩送进太阳,能改变什么?”
“不是送进太阳。”观照纠正她,“是让他们在近日点——太阳与人类文明之间最危险也最亲密的距离上,完成一次共振。如果他们的意识能达到模型预测的协同态,产生的波形就能干扰审判程序的执行逻辑。”
“如果达不到呢?”
“那就格式化重来。”观照说得很轻松,“宇宙不缺文明试验场。”
苏持风心想自己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
顺便替上面那俩也把职辞了。
舞台上,祝觉明开始讲话。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全场,平静清晰公事公办,每个字都像经过校准:
“感谢各位的信任。”
“近日点号将在三小时后发射。我们携带的不仅是仪器,还有人类对未知的好奇,对生存的渴望。数据会证明,文明值得延续。”
标准发言。但苏持风注意到,祝觉明说“值得”时,眼睛看向了怀从咎。
不是看镜头,不是看观众。
是看向身旁那个唯一能和他一起赴死的人。
怀从咎接过话筒。他没按提词器,开口就是:“我不会说漂亮话。但我会把飞船开到该去的地方,做完该做的事,然后……”
“——然后我们所有人一起回家。”
“回家”两个字引发更激烈的欢呼。
李素华在第七排,看着那两个被光笼罩的人。祝觉明站得笔直,像一棵不会弯曲的树;怀从咎稍微放松,重心落在一条腿上,随时能起跑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丈夫的葬礼。也是这么多人,也是这么多花圈,也是发言人念着格式统一的悼词。
那时她觉得,死亡这么重的事,不该被说得那么轻。
现在她觉得,生存这么重的事,也不该被说得那么轻。
但周围的人都在鼓掌,在呐喊,在流泪;金色手环的光芒随着节奏明灭,像一片会呼吸的星海。
也许是她错了。
也许人就需要这种轻,才能扛住那种重。
陈启在外滩的警戒线后,也看着直播画面。怀从咎说完“回家”后,镜头给了一个特写。他看见指挥官脖子上的灼痕,在舞台激光扫过时,短暂地泛出虹彩。
像石油在水面的光泽。
像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按了按自己的肩膀——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制服布料粗糙的触感;但莫名的,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和远方舞台上的光同步。
很荒谬的感觉。
那一定不是他的心跳。
他摇摇头,继续执勤。
地下指挥大厅,观照站了起来。
他走到主屏幕前,背对所有人;画面上,祝觉明和怀从咎正接受儿童献花,两个孩子跑上舞台,把花束塞进他们怀里。怀从咎蹲下来和孩子们说话,祝觉明站着、但微微俯身。
温馨的画面。
“情绪峰值达到了。”技术员报告,“全球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一,信任指数突破百分之九十。”
观照看着屏幕上怀从咎的笑容,祝觉明镜片后平静的眼睛,观众席上十万张仰望的脸。
尔后他略微后仰。
“演员就位,舞台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