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记得三天前的保密简报。会议室里上级说的话和现在对外宣传的版本有细微差别。
“如果你们在执勤期间发现任何异常热情行为,立即上报。”
什么叫异常热情?
陈启看向人群。一个老人跪在地上祈祷,手里捧着的不是神像,是近日点号的塑料模型;几个青年在脸上涂满金粉,模拟太阳光芒。更远处,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人类荣光永存”。
也许这就叫异常。
“陈启,去B7口,”耳麦传来新指令,“那边需要增援。”
“明白。”
他转身挤入人海。经过一个临时饮料摊时,听见摊主正跟顾客闲聊:“听说飞船上有最先进的维生系统,能扛住太阳表面温度!”
“何止啊,”顾客是个戴工程师胸牌的中年人,“我同学在联合科学院,他说这次用的是全新能量护盾理论,祝觉明博士独创的……”
陈启加快了脚步。
【“若此即你们所期迎的英雄。”】
地下两千六百米,联合政府中央指挥区临时驻点。
这里没有欢呼,没有音乐。环形大厅里,两百多个工作站整齐排列,操作员们盯着各自屏幕,只有键盘敲击和系统提示音、各种指令此起彼伏。
总控制台位于大厅中央,高出地面三阶。
站在控制台侧翼的女人手里拿着数据板,她三十一岁,穿着监察部的深灰色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屏幕上滚动的不是庆典流程,是三百七十四项系统自检报告。
“大气层光学伪装阵列,就绪。”
“全球直播信号链路,冗余备份验证通过。”
“民众情绪监测网络,在线率99.8%。”
……
每一项后面都有绿色标记。
完美得让人不安。
“签字吧。”
她抬眼看向主位。总长坐在那里,一身黑色常服,肩上没有军衔,胸前没有勋章。这位联合政府最高决策者很少公开露面,此刻正安静地看着前方的主屏幕——那里分成了十几个小窗,显示着全球各主要城市的庆典现场。
“是。”
她低头,在确认那里,摁下指纹签了名字。
“苏持风。”
东九区,试埔十字路口被人潮淹没。
西七区,岁月广场的倒计时牌正在调试。
东一区,近常吾铁塔通体亮起金色灯光。
“民众参与度超出预期。”苏持风把签完字的板子搁下,“但宣传口径是否过于……乐观?如果任务失败——”
“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总长打断她,没有回头,声音平的像他不是在逗全地球玩儿,“火种计划只有一条路径。要么成功,要么人类文明重置。”
苏持风垂眼,她知道计划的全貌,知道那些没写在正式文件里的代价。三个月前,当她第一次看到祝觉明提交的模型推演结果时,在卫生间吐了十分钟。
理性上她理解。七十亿和两个人的天平,谁都懂怎么选。
感性上……
“监察长。”总长终于转过椅子。他的脸在控制台的背光中显得模糊,只有眼睛清晰——那种眼神苏持风只在少数人身上见过:在手术台前的主刀医生,在发射控制室里的总工程师,在做出不可逆决定的那几秒里,“你负责确保今天所有环节按剧本走。”
包括演员的情绪。
“祝博士那边已经完成最后一次心理校准。”苏持风调出报告,“怀从咎……他的适配度依然在阈值波动。”
“波动范围?”
“正负百分之七。但模型显示,波动本身可能成为催化因子。”
总长点了点头,像是早已料到。他重新转向屏幕,东九区的画面被放大。镜头正扫过一群残疾人,他们坐在特制轮椅上、每张椅子都插着小旗子。
“你看,”总长愉悦的笑了,“他们甚至为不能行走的人设计了庆祝方式。周到得可怕。”
苏持风沉默。
“你知道为什么庆典选在今天吗?”总长并不在意她的沉默,继续自顾自发问,又自己回答,“官方说法是,近日点号完成最终测试,进入发射窗口期。”
“实际呢?”
苏持风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太阳活动监测中心的原始数据,没有经过公关部美化。曲线图在七十二小时前开始剧烈攀升,峰值触发了红色警报线。
“实际是,”她闷笑,“太阳风粒子流将在九十六小时后抵达地球轨道。如果近日点号不能在此之前完成部署并引爆炸弹,地磁层会被撕开缺口。三个月内,辐射剂量将达到致命水平。”
“九十六小时。”总长重复这个数字,语气愉悦,“而我们还要花四小时办一场派对。”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某个工作站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怀从咎的背景调查里,”苏持风忽然像想起来了什么,“有一段记录被加密了。我申请了三级权限,还是打不开。”
“哪一段?”
“他十四岁那年,在肃州禄福的野外夏训。当地发生过一起异常天文现象,”苏持风斟酌着用词,“档案记载是球状闪电,但目击报告描述的不太一样。之后怀从咎住院两个月,出院时锁骨多了那道灼痕。”
观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道痕,”他慢慢的,似乎在品味又似乎在回味,“不是伤疤。”
这又不是童话故事,烧一下就搞出什么多少年后命运改变的异能。
“那是什么?”苏持风扶着椅背,“……但他是被选中的吧。”
“门票。”
说完这两个字,总长不再解释。他抬手在控制台上点了几个键,主屏幕切换到另一个画面——不是庆典现场,而是一个纯白色的房间。祝觉明坐在里面,穿着便服,正在平板电脑上写着什么。镜头拉近,能看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表面有极细微的电路纹理。
“脑波抑制器。”总长像是自言自语,“他把噪音关掉,才能听见宇宙真实的声音。”
苏持风忽然觉得冷。明明指挥大厅恒温恒湿。
“您到底在计划什么?”
她问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系统风扇的旋转盖过。
总长笑了。那是苏持风第一次见他在这里笑那么开心,嘴角的弧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我在计划,”他偏头,“让人类通过一场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