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鸽被悍力一推,跌入渠中。
渠虽浅,水却料峭。
扑通一声,如熊般的身躯压覆过来,膻腥气将她包裹。
辛鸽抓着渠边拼死攀爬,上半身刚探出水面,后脊便被一只大手按住。
身后是粗野放肆的吐蕃语,随即衣襟被扯。
胡锦无襟扣,仅是束带相系着。拉扯之下,转眼便露出一双挂着水珠的香肩。
辛鸽只得借着被按倒的颓势灵巧翻身,骈指直冲播罗支的双目。顺势想要高声呼喊焉明山。
然男女力悬,两根细指被蛮力死死攥于半空。潘罗枝狞然的目光猛地僵滞。
月色映出她半张脸。褐斑斑驳,皮肤枯黄,哪里还有宴上的清绝风姿。
播罗支的笑意皲裂,手上力道更重。
“你这脸?!!”
未及出声,一记掌风已重掴在面上。她只觉耳畔轰鸣。
“好个西煌使君!”潘罗枝阴恻恻地怒骂,“乳臭未干的小子,拿个毁容的丑妇来戏耍本首领!”
夜色中破风声起,草沙纷飞。
焉明山及时听到动静,携护卫扑出。长刀一闪便将播罗支格开。而后慌忙将辛鸽拉上岸。
待看清她那惨不忍睹的面容,呼吸亦是一窒。
护卫们刀剑合围,将潘罗枝困于垓下。焉明山双目简直要喷火,请示:“夫人,当如何处置?!”
播罗支见戟琮的贴身护卫也这般听她差遣,心中全是被耍弄的怒火。
辛鸽的脸被打得微肿,唇角渗出些血丝,被寒气一激,呼吸都在抖。
她知晓戟琮是收拢边境的关口,与吐蕃撕破脸,后患无穷。
“播首领饮了酒才失手推我入水。今日全是误会。”
“你们这副阵仗是误会?”他打量围拢的兵士,怒极反笑。戟琮不肯出兵助他平内乱,连个俘妾也护得紧。
“我带的贡礼你们接得痛快,现下我不过碰她一碰,便被拿刀围着。难道西煌使君当本首领是个草芥小豪酋?”
他冷哂道:“一个毁容俘妾便叫你们如临大敌。我若真把她怎么了,西煌使君要同我兵戎相见?”
焉明山沉着脸:“夫人尊贵,岂容随意轻侮 ——”
他欲说还休,被辛鸽抬手止住:“首领言重,西煌与吐蕃既有盟约又有姻亲。首领方才举止失当,叫人误会,才引得护卫近前。”
她越是镇定从容,越衬得他暴怒似无理取闹。若戟琮真为这丑妇翻脸,西煌便是自毁两族颜面。
他胸中怒焰更炽,偏生发作不得。
焉明山当即递了个眼色。亲卫们立刻将潘罗枝半推半扶着押了下去。
辛鸽忽觉双膝宛如被抽了筋骨,焉明山眼疾手快搀她臂弯,才发觉她浑身湿涔涔。
焉明山也顾不得尊卑,一掀下摆蹲下,“属下僭越,请夫人让属下背您回王帐!”
而沉夜中忽有人影狂奔而来。
来人竟是文乞身边的小侍从。他扑到近前,惊惶哀嚎。焉明山拧眉问何事慌张成这样。侍从急得声颤连连。
“指挥使让小人通传,求夫人快去太夫人帐中看看!主公提了剑过去,还给太夫人……赐了水银。”
宴席散时,夜已经沉透了。
残炙撤下,舞姬撤出。众人只当吐蕃首领一行已回了帐中歇息,今夜这场接风酒,到此便算圆满。
即将远嫁吐蕃的细封氏贵女,也被簇拥着送回,待整装两日,一道回吐蕃。
四下只有巡卫脚步声交错,悬铜铃的帐子却灯火通明。
文乞端着酒壶,一脑门汗,眼角不住往帐帘飘去,仿佛在等救兵赶到。
戟琮握着从辛鸽髻上拆下的羽毛珠翠,长穗曳地。往默穆太夫人面前一扔。
默穆氏皮里阳秋地瞥着那支羽翠,笑靥寒光浅泛。“这不是我给新妇的妆奁么?怎的不合她心意?”
戟琮淡容以对:“辛鸽在云州久居,不谙世情。母亲昔年周旋各族,通晓风物,自然是深谙吐蕃以羽禽为尊。”
默穆氏稍顿,也敛衽不捻骨珠了。
戟琮随意坐下,靴踩案角。把佩刀摆在默穆氏面前。
“从前在郎府地窖,有一扇气窗。是我唯一见光之处。”他眼睫微垂,语气低缓幽暗,“我曾数次爬上去,见过她抱着郎家幼子,用琉璃哨逗他欢笑,全然的慈意。”
他起身,衣襟微敞又被从容系紧,深陷锁骨尽数隐去。
“郎圭不是她的亲骨肉,尚且能得此温存。而我又错在何处,让母亲看我时,眼里永远只有戒备厌恶?”
戟琮转首,低眸俯看默穆氏。“儿子给母亲备了两样东西,母亲自己选。”
“刀锋利落,只是血气重,母亲素来讲究,或许不喜。”
“这个好些。”他执盅摇晃,银液微漾,粼粼生辉。
“巫者言,以水银殓者,魂魄不散,可在阴间续享生前荣华,不受轮回之苦。母亲享一世富贵,往生后亦不能受苦。”
默穆氏听他字字妥帖,仿若真是人子在恪尽孝道。她稍稍喘息,将酒盏一把打落,骨珠串也脱了手,仓皇就往外奔。
戟琮冷睨着她推搡随从,向文乞摊开手。
“主公万万三思…一旦行之,便再无回头之地!”
文乞掐着酒壶不松手。戟琮眸光转来,抬腿踢在他腿弯,将酒壶夺回。
“母亲从不念母子情义,我亦无谓伦常。我们本可以这般相安无事下去。”戟琮步步逼近,毫无鲜活气,“但母亲万不该动她....”
"我便是化作修罗厉鬼,也要保她此生无虞。”
默穆氏坐在地上,锦裙散乱,狠眯着眼看他走近,扯出点凄狂冷笑。
戟琮的眼窝幽深,面容峻挺。骨相随年龄增长愈发浓重。
这张脸不太像她,更加不像西煌先王……
“戟琮!”
纤秀指骨倏然扣上他执酒壶的手腕。戟琮宽肩震颤,低头看去。湿冷的手在战栗,他立刻将之反握进掌中,揉热这股寒颤。
“……真是越来越像了。”默穆氏喃喃嘲弄,“和那人形山鬼……疯得如出一辙……”
辛鸽神色动了动,眼下她无法理会那疯子是谁,只握着戟琮的手规劝:“戟琮,酒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