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许待在这儿,跟我回去!“戟琮声哑眼红,“回我们宫帐。”
“我们的…?”
辛鸽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泪,眼神清而冷,“我是要回家,我想回南黎!”
戟琮将她拢在臂间,长睫下那双眼黑得发沉,衬得他面容锋利。
他盯了她良久,才哑声问:“你后悔了?”
辛鸽沉默地凝着他,戟琮眼眸乌沉,明明锋棱分明,却看得出濒死般的破碎。
捏她肩膀的手收紧,戟琮逼自己把话问完:“你是后悔即将与我结发同袍,还是后悔九年前……在地窖放走我?”
“是!不管是什么,我都后悔极了。”
辛鸽残忍地点头,开始口不择言。
“本就是你掳我来的,我在云州过得好好的,郎季远纵使无情无义,可至少让我安安静静活着。总好过成为你们王族斗争的牺牲品!”
“今日是实力相当的吐蕃,你便当着满帐的人,当我是玩意儿赏来赏去。靠着作践我来保我。下次呢?若对手强大如北康南黎,你还要如何轻贱我?!”
戟琮像被抽走脊梁,身躯晃了晃。
她竟拿他和郎季远比。那一瞬,他心如刀绞。
辛鸽说得并非无因,他劫走她,强留她。让她在无知觉中退让,依附。
最初就是郎季远先放了手。
那个男人的冷心薄情,将她推至无路可退之地。他不过趁她无所依的时候伸手抢来。
辛鸽宁肯退一步,换一隅安稳。他便利用她的性子,将她对他的怜悯反复温养,遮住所有不堪。
可现下,她看透了这里区别于中原汉地的血腥,她是真的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这比杀了他还要令他恐惧。
“……你说的对。”他开口沙哑沉重。“是我让你委屈了……是我还不够强”
帐子逼仄,两人衣襟都被酒浸透,辛鸽只想逃出满是酒气的牢笼。
“我要离开这儿……”
她失去克制,推搡开戟琮冲了出去。
“噰噰!”
戟琮心脏骤停,反身追她,周围的精锐暗卫见状,立刻散开,远远地封住这片区域。
她一直跑到水渠边,茫然望向四周。夜风吹得她脸上泪痕冰凉。
苍茫的夜色下,一眼望不到尽头。
远处的了望塔上火光冲天,再往外是无边的沙漠。凭自己根本走不出去。
腿忽然一软。
她如一片枯叶,尚未坠地,却已被人半途截住,用力箍进怀中。
“你别跑……别跑…”
“放开我,戟琮!”她用力挣着,后脑贴上他胸膛,躲无可躲,却只能让腰间力道更重。
“前面就是吃人的大漠!凭你一双脚,能走到哪里去?!”
“我宁愿被外面的黄沙活埋,也好过在这里被你们这些蛮子生吞活剥!”
他掐住她手腕,反剪在背后,与她呼吸交缠,开口似命令,又似哀求。
“成礼之后,昭告天下,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妻,谁也夺不走你……”
……
夜色昏沉,草木掩映的水渠边。
潘罗枝被灌得脚步虚浮,酒意非但没醒,脑中全是那中原女子跌坐在地时,露出的雪白纤颈与凄楚眉眼。
他越想越不对劲。
一个低贱俘姬,锦衣华服不说,还举止矜贵,眼神冷傲不屈。一看就是被人捧在掌心娇惯着的。
他绕过矮胡杨林,便停住脚步
焉明山带护卫正背对水边,严守外围。
播罗支酒意瞬醒。
那嚣张的西煌首领半伏在那俘姬的腿上,姿态卑微。
女子背对着坐在石头上,冷酷地转开脸,半点不动容。
随即又被戟琮轻扳着脸转回来。
他口中低喃,几近讨好地仰头,吻着她的嘴角和面颊。又将脸埋进她的颈间,贪婪呼吸。
潘罗枝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像个随手打赏的玩意儿。
他继续往前猫行了几步,屏息凝神,正要再凑近些看个究竟。
前方身影一晃,戟琮似是被那女子推搡了几下,便转身急步离去,往设宴的帐子折返,像急着回去稳住局面。
渠边只余那女子一人,水面映着零星残月,冷光幽幽。
只见那席上被戟琮说要赏赐给他的那个怯生生的小卒子,正抱着个像药臼子的东西,喘息着跑来。
小卒恭敬地将东西递上来。
辛鸽拿过后便点头挥了挥手。那小卒也重新缩回护卫的阴影里。
她对着水渠,取出些药臼子里的东西,细细涂在面颊上,涂完后静了一会儿,蹲下身,掬一捧清冽的水,轻轻洗净。
水声哗啦,她全然不知身后有人。
潘罗枝四下看看。
戟琮将这些心腹护卫都留下,但人都守在外围有路的地方,距此处尚有小段距离。瞧那副模样,是辛鸽不让他们靠的太近。
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