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鸽想退出去,手刚碰到毡帘。
“回来。”
低沉微哑的嗓音递过来。辛鸽抿紧唇,只得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药水呈深红色,戟琮仰靠桶壁,久经沙场的躯体布满旧疤。
他并未睁眼,只将她晾在一旁。她只好在几步远的地方站着。
明明见着她,哪怕发疯、冷嘲热讽,也必定将她拽到跟前来。这般将她当空气晾着,反倒无所适从。
大帐内安静。
军医用烈酒净手,开始剔除伤口边缘的脓血,随后将药粉狠按压在伤上。
戟琮咬肌微微凸起。一声不吭,高挺的鼻梁沁出细汗。
“这药性烈,递个干净帕子来给陛下擦汗,莫让汗淌进伤口里……”
军医双手占着,四下寻找。卫兵又刚出去倒药渣,帐子只有辛鸽一个闲人。
她轻叹,抽出素帕,俯身擦过他紧绷的眉骨。
帕子上的雪莲香将苦气驱散。
水面微晃。戟琮深眸骤睁,直勾勾地撞进她低垂的眼里。
辛鸽见他神色冷锐,不太想在此处多待,禁不住开口:“军中众目昭彰,妾身同陛下宿在一个帐子,于礼不合,还是……”
戟琮拉过她的腕骨,险些把人带进浴桶。
他黑眸荒芜。“什么礼,中原旧礼?如果是,你我早已坏尽了。”
他带着湿意的手沿她腰线滑下,按在她胯骨上,近乎轻佻的慢意。
“腰肢紧敛,骨缝未开...”他笑意渐褪,嗓音森然。
“辛鸽,你从未有过身孕,更遑论小产!”
眼睫颤抖,辛鸽惊慌转瞬即逝。她马上扯出讥诮冷笑。
“又是哪个军医胡诌,我肚子里有没有揣过骨肉,我会不知情?”
戟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缪儿呢?”
辛鸽只觉脊背僵住,耳畔嗡然。
戟琮将她拉的更近,掷地有声:“缪儿也是随口胡诌么?”
辛鸽呼吸凌乱:“她……她说了什么?”
“你慌什么?”见她这般激动,戟琮的疑云更重。
“你亲口说,朕要听听你们主仆二人的说辞,可有出入。”
辛鸽眼尾洇冷,她深知戟琮的手段,不给出解释,今日绝难善了。
缪儿说了什么。
她们从未对过口径,她根本不知该往哪条线上靠。
缪儿断不会揭破她身中蛊毒的事,若被逼到绝境,她会捡半真半假的说法。
戟琮恨郎季远入骨,提起这名字,眼神从未平静过。
所以,她赌这一点。
“是催孕偏方……”
她编造谎言,不忘观察他的表情。
“郎季远为了能快些有嫡子,成婚后不久,就悄悄给我下民间催孕偏方,才致我伤了根本,再难有孕...”
戟琮瞳眸缩了缩,默不作声。郎季远做得出这等事,这点他从不需要被说服。
军医早已识趣退了出去。
戟琮撑桶沿起身,抄起屏风上的里袍,搭在肩头,露出胸膛大半。
仿佛为掩饰心虚,辛鸽开口如连珠箭砸来:“我是处心积虑骗你,那又如何!?”
“陛下睁眼看看,新朝初立,群臣要的是你立后安邦,从前是八部贵族盯着,如今天下的眼睛都盯着。陛下身边的人只能是赫珠云…”
“国师这个名号是遮羞布,在别人眼中我是陛下养着狎玩的孀妇!我早就成了笑话!”
她气得胸口起伏。戟琮视线微停。握着她的指节轻捏。
像在哄她别急,别恼。
他顿了顿,才开口∶“你对大黎旧臣有情义,冒死也要去敌营见他,你对营中的小卒子,对文乞,体恤有加……你的仁慈施舍给所有人,唯独对朕,你只有算计和这些借口…”
夜风忽而灌入。
亲卫低头送进一壶酒和两个酒盏,随后迅速退下。
戟琮凝着她∶“方才给朕擦汗的帕子,是当年那条吗?”
见她尚在狐疑,他自顾自说下去:
“你刚来灵州时,校场日头毒,我迫你坐在那儿,要你看我练兵。”
“后来,你终于开始关心我,主动为我拭汗。”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再后来,我见你拿同一条帕子,给焉明山擦汗。”
他绕到她身侧,负手立在帘边,帐外纷纷扬扬的雪片上。雪花贴上帆布融化,留下一圈水痕。
“我看完了整个光景。原来你给的好,谁都能拿。”
辛鸽把手指蜷紧,掌心硌出钝痛。
他笑意微凉:“很小的时候,默穆氏的帕子也常落在朕身上。只不过,那是她捂住口鼻,叫人把朕拖开时,顺手掷过来的。”
他望着帐外,雪影在他眼底叠加。
“你对天下人都好,朕也认了。”
他不信什么徐徐图之,辛鸽给的那点好,于他而言,只能强要,热切地护住,据为己有。
戟琮拎起酒壶,直接将壶嘴递到她唇边。
酒泛着既甜又辣的异香,不像寻常奶酒。
“这是什么酒?”辛鸽警惕地偏过头。
戟琮眼神凛凛,骤然扣住她后脑,壶嘴倾斜,半强迫地喂入她嘴边。
辛鸽尝了一点,便抿唇不肯再喝。
他忽地发狠,仰头将壶口对准自己的嘴,又捏住她下巴,将酒液灌入她口中。
辛鸽捂着喉咙拍打他。“什……什么酒?”
戟琮以拇指抹去她唇角水痕,眼珠黑如墨黪。
“喝了,对你有好处。”
他捏住纤弱的肩胛,按倒在榻上。
不过片刻,热流窜起,流入四肢。麻木肌肤慢慢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