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纯祐撑地坐起,眼中复杂如惊涛。辛鸽凝着故人,她实在没想把张纯祐抓来这里。
“抱歉,此番并非我的本意……”
张纯祐恳求中带着锋芒:“你真要如此吗?作为一个亡国孀妇对他死心塌地,做个无名无份的姬妾,受人指点。你自小心气儿高,当真甘愿?”
辛鸽眉眼沉定,竟无半分退意。那目光清清冷冷。
“礼教纲常、三从四德,我早就不放在心上。”
她神情从容,唇角甚至浮出若有若无的讥诮,“不妨都告诉你,我在未和离之时,就已经与他有了夫妻之实,甚至,眼看就要成亲。”
“你......”张纯祐闻言如遭雷击,哑然瞠目。
辛鸽笑意淡薄。
她心里明白,她这一生总是慢了半步。想留之时留不得,欲走之际,却又走不掉。
张纯祐盯着她良久,胸口起伏,脑中突然闪过方才山坳里骇人的一幕,惊疑不定地问:“辛鸽,你方才…是怎么了?”
到了这一步,辛鸽再无隐瞒,不太在意地扯了扯唇角:“如你所见,中了蛊,将死之人。”
蛊?
张纯祐瞠目结舌,满脸不信。这是中原极少听闻的邪术。
“是那西贼给你下的蛊?!”
辛鸽愣了愣,随即轻轻摇头。
张纯祐敏锐地抓住了那点儿迟疑,盯住她那细若瓷釉的脸颊。
一幕往事,重重压上心头。
“……朗兄多年前同我喝酒时,曾含糊地提过。”张纯祐喃喃,“他提过一种长生蛊,但是他喝醉了,我一直当是戏言。”
张纯祐打量着她,回忆着酒肆中,郎季远那晚满面红光,喷着酒气的断断续续低语。
“——全错了……不是长生……只是姿容永驻……”
张纯祐也喝的半醉,笑得不以为意:“天下哪有什么长生?”那时他还话锋泛酸:“朗兄你就知足吧,我见嫂夫人那样子,不就是姿容长生。”
那时的朗季远又喝了一口酒,笑得含含糊糊地,呢喃道:“是啊,她这辈子……都会姿容永驻……”
“够了!”
辛鸽听得眼角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她不想再听郎季远的事,光是听着这个名字,都觉得腑脏翻上来一股恶气。
张纯祐望着她的表情,脸色褪白,果然如他猜测的那样。
“是朗季远给你下的蛊...?”
话音未尽,帐外一阵吵嚷,厚重的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火光摇曳间,戟琮静静地从暗影间踏了进来。
亲卫兵上前为他解下披风,
他身后跟着浑身是伤的文荣,与几名将领。腰刀沾血,杀气凛然。
像是刚从修罗场里厮杀出来。
戟琮高眉骨处皮肉破裂,正渗着血迹,更衬得他整个人深不可测。
“做的好,珠云。”
戟琮难得地抬手轻轻拍了拍赫珠云的肩,伸手将她拉起,让她站在自己身边。
赫珠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惊得一滞。
戟琮环视着张纯祐片刻,不掩冷厉厌憎。
他狼狈坐起,白色衣袍凌乱,却仍得眉清目朗,带着中原士人惯有的气质。
斯文,自矜,道貌岸然。
一副君子模样的中原男人。这几分与朗季远气质的重叠,让他杀意更浓。
“叛逃的国师和北康的军师,都擒回来了。”他目光沉沉。
辛鸽闻言,没什么情绪地抬眸:“陛下误会,妾身刚发现地龙将翻,是想办法通知陛下……”
戟琮没有发怒。
他轻缓走来,如夜里深渊,却是一种毛骨悚然的平静:
“朕带着残兵杀出来,文乞至今下落不明。
他歪头:“你说的通知在何处?”
“你这西贼!你可知...“
张纯祐在身后嘶声喊起来,“你可知她方才在那山坳里——”
辛鸽倏地捏紧袖缘,她眸光紧锁张纯祐。脸上闪过罕见的惶恐。
文荣见状厉声喊来小兵:“把这南人先堵了嘴扔出去!”
亲卫兵立刻将挣扎的张纯祐拖出帐。用布条将他的嘴堵住。
赫珠云这才向戟琮说明情况,表明的确是张纯祐主动传信求辛鸽去见,才引得她们上前成功将人拿下。
帐里呼吸可闻。
戟琮默然良久,复又垂眸看向辛鸽,开口缓慢而凌厉。
“地龙翻身前半刻,敌营传书。”
“地龙翻身后一刻,你赴北康偏营。”
“朕在谷底杀出血路,你在山坳与旧人叙情。”
他俯下身,逼视着她的眼睛:“他传书你便赴约?若朕没令珠云暗中看着你……你是不是就和他走了?是不是就已在北康帐中与他论星饮酒。”
辛鸽闻到他身上浓厚刺鼻的血腥气,视线下挪,看到他铠甲缝隙里,箭伤正不断渗血。
“我说了,我不会走。”她蹙眉道。
戟琮却不想再看她。
沉定一拂铠甲,背影决绝。准备出帐去部署兵马并搜寻文乞的下落。
辛鸽起身想跟上。
两名带刀亲卫立刻横跨一步将她拦下。
戟琮脚步一顿,回头眼风冷扫她,嗓音冷沉。
“国师私会敌国,心思不明。接下来的军机要事,你听不得。”
只见士兵围守上来,目光警惕。她默默退回,望着炭盆出神。
外间脚步杂沓。
戟琮召诸将改兵策,加紧搜寻文乞,防线收缩。
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被关在这顶帐子里,只能听着杀伐声一点点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