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眼,幽狼般漆黑深沉的眼眸,不声不响,带着警告,沉沉地望向文荣。
重逾千钧。
文荣被那煞气当头按住,将未出口的脏话咽回了肚子里,冷汗浸透了手心儿。
……
峡谷里传来一阵轰鸣,将戟琮从记忆中拉回,大地微微一晃。
“地动了!”
“陛下,是地龙翻身!”亲卫惊恐地抬头,看着两侧摇摇欲坠的绝壁。
“稳住阵型,撤军!”戟琮厉声喝道。
他握紧长戟,脑中掠过判断:这一仗他带的是最轻的兵,只要不恋战,以他的本事,总能从乱流里杀出一条路。山中尘土翻涌,喊杀声渐远。
再往后的战况,营中一时无人得知。
通信兵抓着个白羽鸽子,急如星火扑进大帐:“赫将军,国师!有鸽信!”
白羽鸽腿上系着细竹筒。辛鸽抢着接过,拆开竹筒抽出纸条。
纸条寥寥数语,无非邀她夜会偏营,汉字筋骨遒劲,她只扫一眼,就知出自谁之手
迅速将纸条揉进掌心,她沉声吩咐。
“缪儿,帮我备夜行衣与软甲。”
缪儿一惊:“夫人要去何处?!”
“北康偏营。”辛鸽目光沉静。张纯祐既敢传信,必有后手,她须借此一探北康虚实。
赫珠云不同意,“不妥,应当让属下们去!”
辛鸽摇头,“送信的人认得我。”
赫珠云抓起马鞭。
“那我随你去。夜里能抄近道。”
辛鸽看了她一眼:“赫将军,陛下要你镇守大营。不可轻离。”
赫珠云咬住下唇,没再坚持。
夜风灌满衣袍。
张纯祐裹着厚氅已在此等候。他脸上留下些许风霜,但书卷气依旧。
辛鸽打量他一眼,神色冷淡。
张纯祐稍纵怔忪,原以为会看到一个被贼人强占,形容凄苦的受辱寡妇。
可辛鸽虽眉眼疲倦,妍姿夺目的脸上,半分没有哀戚。
“嫂夫人,”他镇了镇心神,勉强笑道,“一别多年,许久不见。”
纯祐与她自幼一处玩耍,若论青梅竹马四字,他们算得上名副其实。两家世交,两人都精通星象,性情也相投。
可偏偏郎家门第显赫,郎季远又早得官家青眼,先一步上门求娶,生生断了他的念想。
张纯祐他挥手屏退随从,待四周寂静,才痛心疾首恨道。
“西戎蛮子将大黎河山搅得膻腥如许,然胡虏无百年之运!大黎还有复国希望。”
辛鸽眄视他激愤的模样,静静开口。
“北康突然翻脸,是你帮了一把?”
“你痛恨胡虏,不也在为胡人效力。”
张纯祐被刺得苦笑道:“若我不借北康之兵力,如何驱逐西贼,复大黎河山?”
辛鸽唇角扯出嘲弄,“借北康之刀杀西煌,刀落在百姓身上时,你以为他们能分得清哪一柄是替天行道,哪一柄是图利自肥?”
张纯祐张了张嘴。
辛鸽指着星空,冷冷开口,“前夜观星,天芮星偏移三寸,是伤亡之兆。如今定有千百具尸殍坠崖,你可知因战事令民不聊生,粮价斗升千钱,你算过这笔帐吗?”
张纯祐急切反驳:“是西贼为抢天子之名,挑起战端!荧惑之乱不在星,在于戟琮妄改历法!”
辛鸽垂眸,浮现的是戟琮那张冷鸷的脸。
她自然希望南黎复国。
可他比那位在兵临城下时还在饮酒作乐,痴迷长生的官家清醒得多。
戟琮虽桀骜野蛮,却是军事天才,懂得开榷场促商贸,这些她不能假装看不到。
张纯祐见她神色恍惚,开口道:“怎么你...话里话外都在替戟琮这西贼说话,不少旧臣都听闻,嫂夫人被那小贼强占……都盼嫂夫人能早日逃离魔窟。”
张纯祐心下沉重。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设想她眼眶晕红,说一声幸好你来了。
他顿了顿,目不旁瞬:“……我今日冒险前来,不止为谈战事。”
张纯祐眼神晦暗:“辛鸽,同我走吧。”
见辛鸽眉心微蹙,他眼中又浮起急切:“我既在北康皇帝帐下,总能护你周全,绝不叫你再委身于那西贼。”
张纯祐恨不得将她揽入怀中,抹去这些风霜血泪。当年若非郎家仗势抢了先,辛鸽必定是他的结发妻子。
“不必。我当你叫我来是谈议和条件,既然不是,我们就继续应战。”
风声呼啸,她带着陌生的冷定,让张纯祐生出一股寒意。
“你精通星象堪舆,定也算出今夜子时贺岚山会有地龙翻身。”
张纯祐的神情幽幽:“是,天亡西贼!只要地龙一翻,戟琮就会和北康兵一起,永远埋在峡谷里!”
“我看嫂夫人身子疲倦,深夜不便归帐,不如就在我这北康大营修整”
张纯祐索性撕破了脸皮,伸手去抓辛鸽的胳膊,缪儿见状,立刻上来推搡他。
辛鸽瞪着他,刚欲呵斥。
体内倏然像是有千万只虫子同时在骨髓爬动。
寒蝉蛊,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下发作了。
辛鸽发出痛吟,身子跌落泥地,痉挛起来。她的脸色褪成纸白,额上疯狂沁出一层细汗,发丝湿透贴额。
张纯祐吓得骇然失色,一时间碰也不敢碰她一下。
这次的感觉比以往更强烈,如锯齿锉着神经。奇痒伴随奇寒,让她在一瞬间失去意识。
辛鸽不知道地动有没有发生,不知戟琮带去的轻甲骑兵够能不能在乱石落下前撤出去。
她不知道。
黑暗漫上来,把最后的念头也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