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乞已有正妻,缪儿如今也认了命。
一进一退,一遮一避,分寸拿捏严苛。
辛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却轻轻一沉。世间情分向来如此。越是克制,便越难斩断。
她悄悄阖眼,当作不曾看见。
宫钟远远传来回响,算算距戟琮班师回朝,尚有一日路程。
“今日太后又派人来问您醒了没,得亏戟璋殿下来得勤,又给轰走了。”
缪儿边打开一罐新的雪莲膏,边絮叨着∶“多半是算着陛下将回,太后急着想把这件事先做个了断。”
“我去给夫人添点热水,您沐浴后也好上药膏。”
缪儿利落备好浴桶,倒入温养的药汤。
辛鸽这才解衣入水,温热的药水裹住周身,驱散了连日来的寒意。
缪儿出门拿换洗衣物,她倚靠桶壁,眼皮渐沉,竟真舒服的昏然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轻启。
凛冽寒风被屋内的水汽氤氲吞没。
“且等等……”
辛鸽迷蒙间以为是缪儿回来了,声如轻雾,带着懈懒,“我还想再泡片刻。”
布巾沾着热水,覆上她的脊背,摩擦细腻肌肤。
那手掌隔着湿布,在她肩颈处轻缓揉捏着。
觉察到手劲儿有些异样,辛鸽迷糊中嘤咛一声,闭着眼,稍稍蜷起肩闪躲。
身后的人动作一顿。
“可看清是谁在伺候你了?”
辛鸽这才惊醒,一回头,望进沉夜般的黑眸里。
来人周身带着奔波的风尘仆仆。
“陛下?你何以……”
戟琮没理会她的惊诧,手掌贴上她的脸颊。
“怎得泡热水澡身子还这么凉?”
他将人从水里捞出来,扯过宽布巾裹住,抱至榻上。又从架间取下薄衫为她披覆。
“一会缪儿要来涂药…”她挣扎。
“今夜我宿在这儿,不必上药。”
他慢悠悠解衣,凝视她片刻。
“我给你暖着。”
话音落下,他倾身靠过来,将她连同的薄衫一起拢入怀中。用一身热度将她骨中寒气渗透。
“陛下……”她唤他。
头顶的人只闷声嗯了一下,掌心在她背上轻按了按。
辛鸽自然能听出他嗓音中浓浓的疲惫。
不多时,他呼吸稳下去,眉间紧绷松开,整个人陷入沉睡。
她清楚自己该推开这怀抱,把温情剔除干净。可玉指几番轻蜷,终究搭在他腰上。
也罢。
容他安心睡,总还来得及。
晨光中,戟琮先醒过来。
他坐在榻上虚扣着她的手,眉间深皱。
辛鸽冷白细润的小臂,赫然横着一片红肿烫伤。
戟琮沉脸问她是怎么伤的。
昨夜风尘未洗,到达王城就赶来星台。
见到她安然沐浴,才松下心弦,人立刻就被疲惫压倒。
谁料天亮细细端详,辛鸽竟瞒他受这样重的伤。
辛鸽倒也不避讳,将水陆法会上戟璋遇险,自己救火之事简略道来。
戟琮面布寒霜地听完,指尖停在伤口上方,沿完好的皮肤一点点滑过去。
沉吟片刻,起身便让焉明山去召文乞来问话。
文荣走在宫道上,脚步带风,意气盎然。
他侧头打量一眼身旁的表妹,低声道:
“你此次有军功,陛下对你颇为看重。后宫只有个北康公主,八部对此早有不满。你稍上点心,后位必是你的。”
赫珠云一直垂着脸,没答话。
汪古部一役,她拍马横冲,替前阵的戟琮挡过暗箭。
文荣心下颇为得意。有这样能上阵,出自贵族的表妹坐上中宫之位,对他这一族而言,功德簿上又要添上一笔。
两人路过铁工院,往日烟熏火燎的地方此时却没了冶炼的烟气。
文荣眉头一皱,大步闯进去,抓个守卫就吼:“为何连南黎俘虏都在休息?本将不是说了,若非吃饭睡觉,俘虏不许停工吗?是谁下的令?!”
守卫还没来得及说话,文乞神色自若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我,大哥。”
文荣怒极反笑,“铁工院军机重地,你凭什么下令停工?”
“我岂敢私自下令。”文乞不卑不亢,“此乃国师下的令。陛下已恩准。战事已平,兵器库充盈,无需再连夜赶工。俘虏既已归降便是大煌子民,一视同仁。”
文荣一把揪住文乞的领子,将他拖到面前:“你疯了?听那寡妇之言?你还真将她当做国师了?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文乞拨开文荣的手,冷睨他一眼,告诉他陛下正召他觐见,若有异议,可随他去御前奏陈。
文荣松开手,咬牙狠啐一口。
书房内,气氛压抑。
戟琮眼前是一盒甜腻的雪莲药膏,他挑出膏子捻开,神色如冰。
太后竟迷信辛鸽凭蛊术容颜不衰。
戟琮倏然一怔,忆起她月辉般无瑕的肌理。
他看向焉明山,似真有些许疑影:“你祖父曾任部族医者,可听说蛊术能让人青春永驻?”
焉明山讪讪道:“陛下啊,家祖已告老回灵洲,臣完全不通医理,要不…容臣去信请老人家回来?”
戟琮不耐地瞥他一眼,算是默许。
复又重新让文乞汇报这两日宫中诸事。
“还有呢,朕让你留下做什么的?”
戟琮开口,喜怒不辨。文乞抬眼看看他,缄默不语。
“说。”戟琮沉声喝道。
“……除戟璋殿下与末将外,国师未同其他男子单独接触。”
戟琮换了个姿势,单手撑额,半眯眼眸。
文乞踌躇片刻,终究不敢欺君:“不过末将曾见,默穆大人于夜色,来寻过国师。”
戟琮修长的手指忽地绷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