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怀亭抿抿唇,略显生疏地把这颗星星折好,捏起来,放在一边。
这都是小学时候流行折纸星星的时候他学会的,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他依然还清晰地记得折法和让星星鼓起来的诀窍。
他倒出来第二颗,是一颗鲜亮的嫩绿色星星。
这颗的字迹工整得有些过分,每一个都强迫症一样方方整整,薛怀亭觉得应该也是女生写的。至少他比较熟悉的男生里,没谁写得这么工整。
星星纸上写到:“在你桌兜里放了一支新的水笔,球星卢卡的。不用谢。”
这张同样没署名。
薛怀亭记得这支笔,那是他早上到学校整理桌兜的时候,从掏出的一大沓空白试卷里掉出来的,知名球星的联名款。是一份没有很贵,却很用心的礼物。
但这个人他也不知道是谁。
薛怀亭抹一把眼睛,低声嘟囔着:“真是的,怎么都匿名……”
多欺负人呐。
第三张星星纸还是女生写的。这也没办法,毕竟他们班上男女比例严重失衡。
这张纸上写到:“其实我觉得谁都是可以流泪的,哭不是哪个性别的特权,对吧?”
薛怀亭吸了一下鼻子:“才不是性别的问题,我才没有那么、那么矫情。”
他又拆了四个,全是匿名,总算拆到一个百分百是男生写的。
这次落了署名,写在最前面的龙飞凤舞的一个“唐爽”。这是他们班的历史课代表,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在课下跟别人大讲特讲一些野史,有时候被历史老师听到都忍不住苦笑说他这是哪儿听来的。
他写到:“北宋有个诗人叫梅尧臣,他写了几十首诗悼念他早夭的儿子。这些诗活了一千多年,每个读诗的人都记得他儿子。你不是喜欢音乐吗?”
后面没了,显然这句话因为纸上的空间不够没写完。薛怀亭自动在心里用唐爽的语气接上后半句:把你的感受写下来,说不定也能让更多的人知道你奶奶、记得你奶奶呢?
想完,薛怀亭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都能想到唐爽那个张扬的性子是怎么抓耳挠腮、费尽心思才小心地写下一句不会冒犯人的安慰的话的。
还因为纸不够只写了半截。
他继续扒拉着罐子,忽然注意到在一堆星星底下,埋着一朵白色的纸玫瑰。
他取出这朵玫瑰,这是他不会折的类型,拆开就复原不回去,因此他有些舍不得拆开。
可最终,还是好奇心占据上风,他顺着折痕拆开了这朵玫瑰。
纸上的字一看就是詹凌云的。
那家伙大笔一挥,写了四个字:“节哀顺便”。
下面是一行小字:“ps:你有没有骂‘语文课代表这都能写错,是不是故意的?’——好吧,确实是故意的。节哀顺变,好兄弟。”
再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其实我更希望你骂我了。如果没有,那我下次继续争取。”
薛怀亭骂了一句,又忍不住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无声地流下来。他捂住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他打开这个罐子前,除了想找到尹泊泠的星星以外,其实没抱什么太大的期待。可一张张看过去,他忽然觉得,尹泊泠的那张能不能找到似乎也不是非常重要了。
似乎察觉到他的想法,在他站起来拿纸巾的时候,罐子里一颗暖黄色流云纹的星星闪了一下他的眼睛。出于某种预感,薛怀亭擦掉眼泪,拿起这颗星星,拆开。
那上面的字迹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尹泊泠写的星星。他没有像詹凌云那样搞花活,薛怀亭本来以为要去蓝色的星星里面找,谁曾想,他同桌居然选了这么一个暖色调。
笔迹一笔一划,看得出来写下这句话的人无比认真。他写到:“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世界残忍,但春天依然灿烂光明。”
后面的落笔轻了许多:“别害怕未来。我会在。”
字迹在他眼前变得模糊。薛怀亭再也忍不住了,他关上灯,抱着膝盖蜷在沙发上,起先是低低的抽泣,压抑到极致,变成破碎的痛哭。
月光从窗户外洒在茶几上,桌面上散落的折纸星星反着细碎的光,就像夜空里真正的星星。
奶奶去世之后,薛怀亭总觉得自己要坚强,因为再不会有人温柔地承托着他的情绪,包容他的一切小脾气。结果所有的坚持都在今天打破,短短一天,他竟然两度痛哭流涕、泣不成声。
是的,他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从此再没有人可以依靠;是的,他第一次感到成年人明晃的恶意,知道血缘不一定比算计更近;是的,他好不容易窥见一点的未来,又重新被层层迷雾掩盖。
但是,至少此时此刻——
他还拥有一罐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