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泊泠从后门进来的时候,正看见那块小小的橡皮跳跃着弹到他脚边,躺下不动了。
出于礼貌,他蹲下去,将这块橡皮捡起来,递给他的新同桌——换了一个新环境,尽快跟同学们熟悉起来是必要的,与同桌处好关系无疑是其中最重要也最容易的。
虽然他的新同桌看起来有点不好惹的样子,但尹泊泠真没觉得他是个不好相处的人。昨天他不是还把卷子借给自己了吗?
人与人之间就是靠借卷子递橡皮这种小事熟悉起来的。
可尹泊泠没想到,薛怀亭愣了一下之后,居然“刷”地一下拉下脸来,一语不发地从他手上拿走橡皮丢进笔袋,随后再也没理他。
尹泊泠忍不住蹙了下眉。
连句谢谢都不说,未免有点太没礼貌了吧?
这时,文老师注意到这个小角落,向尹泊泠点点头。他早从班主任老曲那里知道尹泊泠今早会晚来一会儿,因此什么也没问,只示意他坐下,然后接着讲到:“下面我们翻开教材第一百六十九页,看例三……”
这节课讲新课,听课到底更重要一点。尹泊泠抛开那点小小的不愉快,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打开数学课本,开始认真听讲。
薛怀亭猜得没错,在没有转学之前,尹泊泠的成绩在年级也算得上数一数二。学霸自有学霸的方法,尹泊泠之前总被人羡慕地说“学得轻松”,那是因为他上课听得认真,课上理解了,课下便不用再费劲攻克那些知识点。
因此,即使文老师讲得枯燥无味,他也全神贯注地记着笔记,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本来已经趴下“睡觉”的薛怀亭悄悄露出一只眼睛,正盯着他的手看。
写着写着,尹泊泠似有所感,转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薛怀亭的后脑勺。他有点疑惑地皱皱眉,又听见讲台上文老师在点他的名字:“尹泊泠,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选什么。”
这对尹泊泠来说没什么难度,他站起来回答完,得到文老师一顿夸奖,只是落座之后,回答问题前的那一点疑惑已经烟消云散了。
漫长的上课时间之后,终于,下课的铃声响了起来。尹泊泠合上书,正打算去接点水,却忽然听见薛怀亭说:“喂,那个……那个谁。”
“尹泊泠。”他很好脾气地重新把自己的名字说了一遍。
“尹泊泠……好绕口的名字。”薛怀亭嘀咕一声,然后接着问,“你早上怎么来这么迟?我看老文也没问你,提前说过了?”
“应该是班主任说的吧,我跟她请的假。”尹泊泠没回答前面那个问题,反而看向薛怀亭脚边的空水杯,“我正好要去打水,用帮你带吗?”
薛怀亭的态度忽然又恶劣起来,他撂下一句“不用”,自己拿上水杯,头也不回地走出班门打水去了。
好阴晴不定的性格……
尹泊泠感到费解。
自己是做错什么事情招惹到他了吗?明明第一天的时候,他对自己的态度也没有这么恶劣啊?
难道说,他是知道自己转学的理由了?
尹泊泠站在原地,敛眉垂目,有些忧虑地叹口气,直到薛怀亭都打水回来,还奇怪地看了他手里空空的水杯一眼,他才迈步往门外走去。
他该不会这么倒霉,刚转学过来就不得不又要转学吧?
真是烦人呐……
薛怀亭并不知道自己的同桌在想什么。他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之后,这才收回目光,自己掐了自己胳膊一下,恨铁不成钢地低声咒骂:“屮,别那么丢人行不行!”
他的脸色十分阴沉,就好像忽然之间被触及什么逆鳞一样,对自己下手的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手指移开之后,皮肤上竟浮现出一道青色的印子。明明今天和每一天上学睡觉的日子好像没有什么不同,他却有些坐立不安,最终一咬牙,站起来想走。
“薛怀亭,马上要上课了,你干什么去?”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从前门传来,他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曲晚沐抱着一沓教案走进来,一眼就盯住试图溜走的薛怀亭。
这下没办法,刚起身的薛怀亭只好又郁闷地坐下。
作为任教快三十年的老教师,曲晚沐今年已经五十四岁。不出意外,这一届就是她退休之前带的最后一届学生。
薛怀亭不知道她为什么盯上自己,他将之归结为不愿自己的教学生涯最后因为自己这样一个不学好的学生而染上污点。因为逃课和打架,曲老师跟他谈过不止一次,哪怕薛怀亭相当消极抵抗,她也没有放弃过规劝他。
最终,在曲老师的苦口婆心下,薛怀亭与她达成了一个承诺:如果这一天他干脆不来还好,但凡他来了学校,那他这一整天哪怕在课上睡觉,也不能再从学校翘课出去。作为交换,除非再有校园里打架一类的事情发生,不然曲老师不会叫他家长。
曲老师说到做到,再没因为他不写作业等事情给薛奶奶打过电话。薛怀亭也没法破坏承诺,只能蔫头耷脑地坐下,歇了翘课的念头。
上课铃响之前,尹泊泠回到座位,把水杯放在脚下。他侧头瞥了一眼薛怀亭,有些疑惑怎么一会儿没见,这人就像受到什么打击一样,整个人的神情都恹恹的。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曲老师吸引了。不愧是雾村中学难得的名牌讲师,曲老师讲课幽默风趣、引经据典,尹泊泠很喜欢这种上课风格,不由得记下大半页的笔记。
正在这时,他无意识地一瞥,正看见薛怀亭被火烫了一般“簌”地一下移开的目光。
……嗯?
尹泊泠的笔尖不由得顿了顿。他扭头看去,再次只看见一个黑黢黢的后脑勺。
错觉?
薛怀亭假装趴在桌子上睡觉,实际上竖着耳朵听着旁边的动静。好在,停顿了一下之后,记笔记的沙沙声再次规律地响了起来。
薛怀亭大松一口气。随即,他又再次在心里对自己破口大骂。
不就是一双很符合自己审美的手吗,谁还没长手了,看什么看?!闲着没事儿盯着男人的手看,有毛病!
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这一口气松得早了。
曲老师从不拖堂,下课铃响完,她便收拾教案,宣布下课。已经把刚刚的事情忘在脑后的薛怀亭伸了个懒腰,一扭头,对上新同桌有些犹豫的目光。
“你刚刚上课的时候……”
薛怀亭应激一般一拍桌子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刺耳声响:“我没有盯着你的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