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吗?”
“不知道,我直接买了个最贵的,贵的冰淇淋应该没有难吃的。”她头头是道地说,“贵的东西,唯一的缺点就是贵,便宜的东西,唯一的优点就是便宜,跟您一起生活这么长时间,我深深地明白了这个道理。”
徐敬孚被她逗笑:“不一定,你这是矫枉过正了。”
木晓晞耸肩:“那就先过正一下吧,总比一直抠门强吧,您不是说了么,总要习惯的。”
徐敬孚打开冰淇淋吃了一口:“你没给自己买?不是说去买东西了吗?买了什么?”
木晓晞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发出了一个长长的“嗯”的鼻音。
“又要撒谎了?”他问。
“没有,没打算撒谎。”她靠在他的办公桌边,盯着他背后书架上的书看,“我刚在路上的时候其实想了很多理由和借口,一直在想怎么回来糊弄您看起来能像是真的,不被发现。”
“想出什么了?”
木晓晞摇了下头,从他的书架上拿了本书下来,翻了翻。是一本教育学专业的书。
“叔叔您竟然会看这种书?”
“买来随便翻翻……问题难回答了,就开始转移话题了?”
“……”木晓晞叹口大气,“哎呀,是有点难回答。”
徐敬孚一边吃冰淇淋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东西,跟她说:“不好回答可以直接说。”
“说什么?”
“直接说,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以及我也没回答你的必要。”他理所当然地借机教育她,“不是每个问题都需要回答的,别人问是别人的好奇心别人的需要,你有权力满足,也有权力不满足,决定权在你。”
“那我不回答,别人不高兴怎么办?”
“那是我的事。”徐敬孚看着手里的冰淇淋,笑了笑,“你有权力拒绝,我也有权力不高兴,跟挑商品是一样的道理,你可嫌它贵,可以不买,但你不能说我就要买,我还要它降价,没有两全其美的事,任何事都要取舍权衡。”
木晓晞叹气:“好复杂,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
徐敬孚说:“这是正常人的世界。”
木晓晞:“那我以前岂不是一直生活在不正常的世界里?”
徐敬孚咬了口:“你自己说的,不是我说的。”
“说很容易,很难做到。”
“那就接受后果。”
“哎……叔叔啊,您以后……要不还是少看点教育学的书吧。”
“……”
“您说的呢也没错,但对我不大适用。”她有些感慨,“可能我在不正常的世界和不正常的人在一起待太久了,突然碰上您这样一个正常人,我还有点不习惯。”
“我也不算正常人。”
“您还不算吗?又红又专正得发邪的道理一套又一套。”
徐敬孚低头写着东西:“知道什么是正确,和能做到是两码事,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做对。”
她有些好奇地看他不断滑动的笔尖:“您在写什么?”
徐敬孚:“日记。”
“日记?!”她一下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离远了些,“我什么也没看到。”
“……”
“您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您在写工作记录呢。”
徐敬孚看看她,吃掉最后一口冰淇淋,将木棍儿扔到干干净净的烟灰缸里:“别人不能看,你可以看。”
木晓晞摇头,如临大敌:“我不看。”
“你是不敢看。”
“正常人,谁会看别人的日记?”
“那倒也是,正常人也没几个会写日记。”他顿了顿,说,“其实我也很久没写了,最近才开始写,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对我来说就是一个自欺欺人的东西,写着也很没意思。”
木晓晞看着他写完最后一笔,将笔帽盖上。她问:“现在呢?”
徐敬孚合上本子,想了好一会儿,看了看她,回过头无声地笑了笑,他重新翻开笔记本打开笔帽,在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头写上了日期。
雨。
最后一笔落下后,他将笔放下,把本子当着她的面放进抽屉里,木晓晞看到了混在抽屉杂物里的戒指盒和结婚证。
他将所有的东西全部推进书桌。
“现在有时会觉得,自欺欺人也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撒谎也是。”他看着烟灰缸,说,“木晓晞,如果说,撒谎能让你活得更坦然,更舒服,更安心,更开心……那就没关系。”
他转过头,看着她,认真地说。
“反正人生到头,也不过是大梦一场,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对的也好,错的也好,那都是概念。”他站起来给她擦了眼泪,“小丫头真的好爱哭,我还没有怎么批评你就是这样,要是有一天,我真的说你两句不是,你能受得了?”
木晓晞拉开他的手,转头使劲眨眨眼,抽了张纸自己擦脸,瓮声瓮气道:“那到时候叔叔也撒谎不就好了……不要批评我……不要说我就好了。”
徐敬孚叹气。
良久。
等到小姑娘走掉了,关上门,他才呓语一般说了三个字——“我尽量。”
“你起来。”他跟木延说,“不要学你爸,不是什么好榜样。”
“你答应我,我就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一直到木延把额头都生生磕红了。
他听到自己开了口。
“好。”
也许那样的家庭,总会出几个先驱。一个开路赴死,一个埋头收尸,一个祭奠亡魂,一个活在梦里,一个活在现实,还有一个半梦半醒。
像眼前的木延,像远处的木钧,像徐家这堆尸位素餐的废物,也像死掉的那两个窝囊废。
像徐休,像于珍,像他自己。
明明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可是好像除了那个从木晓晓变成木晓晞的女孩儿,谁都没有变化。
木晓晓跟他生气的时候耍脾气威胁他:“徐敬孚,我再也不要你当我的爸爸了!我再也不让你背了!不穿你的衣服了!我再也不让你送我上学了!等我长大了,我就再也不需要爸爸了!”
她真是说到做到。
言出必行。
徐敬孚坐在车上睡了一路,陈遇告诉他已经到了学校门口时,他仿佛都还在梦里,还在那个办公室里。一直到陈遇问他:“要不要给木小姐打电话?”
他好像才清醒了一点,清醒过来后,他看到了车窗外那成群地从校园往外走的年轻的孩子们。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男孩女孩,长得出众的,相貌普通的……都和木晓晞很不一样。
唯一一样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年纪,他们的年轻,他们出生在相差无几的年代,读过同个版本的书,追过同个时代的明星,进过同一个教室。
“徐总?”
徐敬孚下意识伸手进兜里摸烟,但是两个兜摸遍了却什么也没摸到。对了,他要戒烟。
他最近……在戒烟。
想起这个后,他很短暂地愣了一下神,有些错乱。
正在这时,忽然车窗被人敲了两下,他扭头一看,看到了车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金笑笙。
降下车窗后,金笑笙冲他笑:“徐先生,你怎么在这儿?来找木晓晞?”
徐敬孚听他这样问,下意识否认:“不是。”
副驾驶的陈遇看了他一眼,主动开门下车。
“我们顺路过来……我来找晓晞吃个饭。”陈遇笑着跟他握了握手,看了看他和他身边的另一个不认识的眼睛有些微红情绪低落的女孩儿,“你们这是下课了吗?”
“我大四了,平时没什么课。”金笑笙笑着说,然后问旁边的周静静,“晓晞今天有课吗?”
周静静连忙摇头:“应该也没有。”
陈遇礼貌地笑了下:“谢谢,那我等下约她出来。”
金笑笙看了眼车里的男人,点头:“好,那就这样,祝你们……约会愉快。”
陈遇笑道:“多谢,有劳你们平时对晓晞多关照。”
看着他们走远后,陈遇上了车,问徐敬孚:“我现在给木小姐打电话?”
徐敬孚有些累地捏了下鼻梁:“先找个酒店吧。”
“……”
“一会儿你去找木晓晞吃个饭,将徐董事两次送来的礼品一并带给她。”
“那……”
“吃完饭你自己回去就可以了,我这儿的事,我会叫叶于明过来。”他笑了下,“不要告诉木晓晞今晚我歇在这边。”
“但是金笑笙和那个女生看到了。”
徐敬孚一下沉默了。
司机这时转头过来说这里不能长时间停车,保安在赶他们了,徐敬孚啧了一声,出了口长气:“那我现在回去,你在这边,到时候跟木晓晞说我有事忙先回了,你到时候和她吃了饭就直接下班吧,给你算加班费,明后天你也放个假好好休息一下,最近你也辛苦了。”说了一长串后,他停了几秒,又补了一句,“木晓晞那里如果有事,你帮个忙,木延来过的事不要告诉她,顺便……她那里有个东西,你顺便把那个东西拿走。”
“什么东西?”
“木钧当初送来的那个……‘礼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