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连着好几天,木晓晞夜里的状态一直不是太好,晚上总是做噩梦,
总梦到回到了原来那个家。梦中的那个家里地面上全是各式各样的垃圾,堆得满满当当无处下脚,她想找个地方睡觉,却在整个家里都没找到一张属于自己的床,最后只能找到一个和厕所连通的杂物小隔间,里头摆着一个长长的木头箱子,刚好能躺一个人。
那表面太粗糙了还硬得慌,躺不了人,于是她抱了一床被子过来仔细铺上,被子拿来做了褥子就没东西盖身上了,也没关系,她拿了自己的外套过来给自己盖上。
最后用一张卷纸糊住了破掉的窗户,挡住了厕所那边散发过来的臭味。
就这样,她缩在那一小条的箱子上睡觉,关上杂物间的门,竟然也有了一种安心的感觉。
这个梦还是一个连续的梦,虽然具体场景不同,睡的地方也不一样,但是连着几天她都做梦梦到类似的情节和主题。
无处下脚没有位置的家,一个封闭的空间,不停地清扫卫生打扫出来一片属于自己的地方。
【今天也很忙吗叔叔?】她早上下课后就给徐敬孚发了消息。
徐敬孚照例过了好几个小时,一直到中午吃饭时才回复她一个字:【嗯。】
【好辛苦,抽空也要休息休息嘛。】
她秒回过去,然后发了一个茶杯,一个太阳。
意料之中。
石沉大海了。
也许是真的很忙,可能是工作上出了什么麻烦。她忽略掉内心里那微妙的一点失落和不安,努力让自己这样想。
自从开学来了学校后,他们之间好像就成了这样的关系。
也不是说徐敬孚不回她不理她,他还是会回的,也会理,甚至还会关心她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问她上了什么课,有什么收获。只是说,这些“回复”和“关心”好像总是和她有时差。
就像现在,她秒回过去,对方依然没看到。
可能又要过一阵,然后才可能再回一个字两个字,一句话两句话。
具体的回复时间也不一定,有的时候很快,隔一两分钟或者几秒就回了,有时很慢,就像今早,隔了几个小时才回。秒回的时候,她很欣喜,可是当一秒又一秒等也等不到时,她就会不自觉开始想东想西。
有时会想,是不是去找叔叔了。
有时也会想,是不是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还有时会冒出这样的想法:叔叔是不是嫌烦了,是不是他有些讨厌她了,是不是说,他有点后悔了。后悔花那么多钱,买一个自带这么多麻烦的她。
甚至说,他会不会后悔当初认识那个木晓晓。
他是不是发现了,终于明白了,或者终于明白自己认错了——她不是木晓晓。
可能是别的木晓晓,不是她这个?可能是其他家同名的小孩,不是木钧家这个。也可能确实是她,但是他忽然想清楚了,搞明白了,过去和现在是两码事。
更何况她什么也不记得。
不记得的事,是真实存在的事吗?不记得的人,是真的人吗?有没有可能说就只是他的一个幻觉呢?有没有可能他嘴里讲述的那一个月的故事,都是他梦中自编自导的故事呢?
“土特产里……到底是什么呢?”木晓晞下课走在路上,忽然自言自语地停下。
“怎么了晓晞?”张欣问她。
她看了眼张欣,有些迷惑地问她:“一般来说,咱们父母那一代人如果要求人办事的话,会带什么礼物上门呢?”
“什么?”
于是她再一次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补充了一句:“比如说,要借钱的话。”
张欣:“啊?借钱?你在说什么?你缺钱吗?”
木晓晞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当我没问。”
张欣见她状态不太好,自从开学,连着好几天都有点低落,便小声问她:“你没事吧?”
“没事。”
“我怎么感觉你有事呢?”她一跨步堵到木晓晞面前,“你跟……那个叔叔,没和好吗?”
木晓晞看她。
“吵架了?”
“不是。”木晓晞摇头,“没有吵架。”
“那是冷战了?”
“也不算。”
“算吧?”
“不是。”可能想太多了,木晓晞感觉胸口那口气都有点提不上来,说话声音都是有气无力的,“他还是有回我信息,也有关心我……”她勉强提振了一下精神,挽着张欣的手继续往前走,转而八卦她,“你呢?”
“我?我什么?”
“你和赵玉石,怎么样?”
张欣装若无事:“我们挺好的呀!出去玩了一趟把关系定了,正爽呢。”
“是吗?”木晓晞拉着她进到食堂里,“那你今天为什么突然来找我吃饭?不和他一起?”
“我找你又怎么了?我看你状态不好嘛,我又不是见色忘义的人,怎么能有了男人就忘了姐妹呢?”张欣说得理直气壮的。不过买了奶茶后,“啪”一下插吸管的动作还是暴露了她。
从另一栋楼同样下课刚好过来的石兰见了,调笑她:“怎么回事,哪个不长眼的惹欣大小姐生气了?”
周静静捂嘴偷笑。
张欣吓了一跳,瞥见她手里晃着的信封后,大惊失色:“你拿的什么?!还给我!”
说着一把将石兰手里的信封抢走了。
木晓晞好奇问:“是什么?”
石兰说:“很明显啊,情书!”
“屁……”
“赵玉石学长给我们的,让我们转交张欣。”周静静解释说,“说什么,让她好好看看这封信,看了她就会懂了……哎呀,好酸啊,这年头还能收到情书呢,真羡慕,我也好想谈恋爱呀。”
听到这儿,木晓晞有点小心地看了周静静一眼,见她神色不似有异,才笑道:“又不是没人追你,最近不是有个小学弟对你有意思吗?”
石兰插嘴:“还是大一的,真勇,上来就‘学姐,给个Q’。”
木晓晞:“我也好想有个人这么勇地追我。”
张欣“噫”了一声:“你就算了,已婚妇女别掺和。”
“就是。”
“不仅已婚,还是个年下叛徒。”石兰叹气,“好好一个年下党谈个年上,抢我们饭碗就算了,还怂恿年上党谈年下,没天理啊!”
周静静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要不我也换个?唔……万一我跟晓晞一样,喜欢年上,但是实际上配我的是年下呢?”
张欣:“嘶……嗯嗯……有道理!”
石兰大惊失色:“有什么道理!就算有道理,跟你个已婚妇女有什么关系!”
几个女孩儿笑倒在一起。
前几天陈遇来学校给她送东西,路上遇到了刚表白失败的周静静还有刚成功拒绝的金笑笙,不知道是为什么要那样说,但可能是为了帮同行的徐叔叔避嫌,所以陈秘书作出了一副是她男友的姿态,和两个同学打了招呼。
亲眼见到传闻中室友那个“有钱男朋友”的震惊八卦,成功被冲淡了周静静表白失败的难过之情。
一回宿舍就跟她结结巴巴地大呼小叫:“晓晞,你家那位,那位,那位……”
没反应过来的她被吓懵了,脑子没换过来,还以为是徐叔叔来了学校,当即心跳都快停了,结果。
李苁突然进了屋,一下把周静静的话全给憋进了肚子里。
“说什么呢?那位什么?”
周静静闭嘴了,不跟她讲话,嫌弃地连退好几步:“你去哪儿了?一身的二手烟味道。”
李苁也不瞒着:“网吧去了,在宿舍做直播,你们不是嫌吵吗?”说着,拿了桌面梳妆盒里的电子烟,从衣柜里挑了两套没怎么穿过的新裙子,一边在镜子面前比试一边问,“你表白怎么样了?”
木晓晞当时还不知道周静静是去表白了,一听这话,立马抬头。
表白?周静静?跟谁?
周静静脸色一下变差:“李苁!”
李苁笑了一声,有些看笑话的意思,瞥了眼一边的木晓晞:“有什么不好说的?不就是跟金学长表白失败了吗?你又不是第一个跟他表白失败的。”
周静静忍不住骂她:“你嘴巴怎么那么碎?!”
李苁冷笑一声:“我嘴碎,你不碎?”
周静静气得一下子眼睛红了:“你!”
木晓晞拉住了她。
李苁理都不理她,也不搭理木晓晞,拿完东西扭头就走。她已经好几天不住宿舍了,自从被发现了那件事。
其实也不算多大的事,但也不小。
假期整个宿舍只有李苁没有去游乐园,木晓晞假期回家了,石兰和周静静两个回了学校,上楼后石兰去上厕所了,所以算是周静静第一个发现的那件事——
她发现李苁在翻木晓晞的衣柜。
再后来,听说这件事的木晓晞在检查相机整理相册时,发现了张欣宿舍的照片。
照片里还有一条穿着黑丝袜的腿,以及一双很成熟的带钻女士小高跟。
张欣确认说,那是罗雨言的鞋。
“你干嘛拦我!她偷拿东西难道还有理吗!”当时周静静还质问她。
她说:“她不认为自己有错。”
被揭了短的周静静头一次情绪失控:“她不觉得自己有错,难道她就没错了吗?你不要脾气太好了!现在她只是翻你的衣柜,万一有一天直接拿你的东西卖钱,我看你要怎么办!”
她还记得当时她怎么说的。
那话,不要说周静静,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陌生。
“那就让她拿。”她感到自己好像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了体,说着不像是自己能说出来的话,“你又不是不了解她,你现在骂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因为这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是大错,你就算逼她认错,她也不会道歉,就算道了,她也不是真心的。”
她问。
“为什么不等她自己去犯更大的错呢?”
就像是老天爷在推着她往某个方向不可自控地发展一般,她刚说完这个话,陈遇的电话就打来了。
说要过来办事。两件事。
一件是问她要将几个月之前,木钧送给徐敬孚的见面礼——所谓的“土特产”。
另一件则是帮忙给她带两份礼品——徐休送她的礼物。一条手工编织的红绳金珠手链,还有一支钢笔。
手工编织的东西不值钱,但那是于珍亲手制作的心意。
钢笔则是徐休的手笔,刚拿出来,李苁就看到了,并且比她还要先认出品牌。具体是什么,她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李苁眼里瞬间溢出的震惊和艳羡,以及一种……非常不显眼,但是只要一丝都能叫人察觉到的神色。
鄙夷。
或者说是嫉妒。
其实连木晓晞自己有时都不大清楚,这几个月以来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自己看自己总是看不清的,但她身边的人却发现了她的变化。
周静静是第一个很直白地说她的,她说:“晓晞,你好像变了。”
“对不起……刚刚的话……是吓到你了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
“什么……”
周静静坐在她旁边想了好一会儿,趴在书桌上,用一种有点羡慕的眼神看着她:“我觉得这种变化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我也希望自己有一天能这样想问题,像个成熟稳重的大人一样。”
木晓晞:“不会觉得这样想……很冷酷吗?”
周静静摇头:“你又没做什么,如果她犯更大的错,那也是她自己导致的。”
木晓晞:“如果我知道了这件事,之后还是不给衣柜上锁呢?”
周静静:“那不应该。”
木晓晞笑:“是吧。”
“你应该先保护好自己。”周静静说,“我现在觉得你的做法是对的,没必要和她纠缠,让她自己去作吧,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惩罚她的,但那个人不应该是你自己,用自己的损失去惩罚别人,我觉得有点傻,你怎么想呢?”
木晓晞深以为然:“我也是这样想的。”
周静静笑道:“还是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吧,没必要跟她搅合,你够幸福了,爸爸爱你,给你送好贵好贵的钢笔,妈妈爱你,给你亲手编红绳,男朋友还那么帅,家里又有钱,喜欢的人刚好也都喜欢你,多好呀……”
是吗?
是很好。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的话。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没钱也没关系,钢笔不贵也没关系,只要是真的。
木延昨天给她发了一条信息,一共四个字——【姐姐,保重。】
像永别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她在想,也许应该见一面的。万一,他和以前不一样了呢?万一,他……
意识到自己这样想的下一秒,她自嘲地笑了。
都二十岁了,怎么还在相信“万一”呢?如果连木延的万一她都能相信 ,那她是不是更应该相信徐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