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头说道:“你的情意,我承受不起。我的院子,你住不得!”
宋淑人瞠目结舌。
这些日子来探望宋润的人络绎不绝,但如段玥这般,一个女儿家不远千里孤身赶来,更言明要留下亲自照料的,却是头一个。
惊世骇俗!
段玥甫一到府,便拿出其父威武侯段天明的亲笔信函,信中言辞恳切,既请宋家容女儿暂居府内,又为保全两家名声,嘱托勿令此事外传,言明日后自会妥善安排女儿离去。
若非此信,宋淑人当真不敢留她。
宋淑人正欲寻个时机,问问儿子何时与这位郡主有了这般交情,再与儿子商量一番其后当要如何处理。却听闻儿子曾唐突于她,又见这金枝玉叶竟因情绞了一头青丝。
她素来不喜段玥这般骄纵任性的做派,观儿子方才对她态度也颇为冷淡。可听起来却是儿子先撩拨了人家。纵然他如今后悔,陛下亲封的郡主,又岂容他说弃便弃?
她暗自思忖,若是日后不得不认下这位“儿媳妇”,须得引着她收敛性子,不可冲动行事,更要叫她明白不妒之理,容得下沁宁日后进门为贵妾。
宋润见母亲低头绞着帕子,默然不语,却不知她的心思早已盘算至千里之外。
“母亲,我与金翎郡主此前有些误会,实则并无深交。儿子如今行动不便,还请母亲速速请她离府!”
宋润终究不忍心说出段玥曾对自己用过迷香,保全了她的体面,却也表明态度,不欲与她来往。
段玥见宋润非但不教自己住进此院,还要宋淑人撵自己出府,一双眼睛立时瞪起:“怀瑾哥哥,是不是要我此刻出门去寻秦墨与林彦算账,你才肯认与我有深交?”
简直是个活祖宗!
宋润索性闭上眼,不愿再与她多言。
“好孩子,你一片真心待润哥儿,他岂会不知?只是你二人尚未过明路,他要你走,实则是为你的清誉着想。”宋淑人拉起段玥的手,温声劝道:“我院子里西厢房空着,你便住下。一来离我近,咱们娘俩说说体己话,二来你自我院中往润哥儿房中探望,也更为方便。你看可好?”
段玥见宋润闭目不语,见好就收。
“玥儿全凭伯母安排。”
段玥在宋府住了下来。
次日一早,她便来了宋润房中。
宋润已绝了从军之念,不愿再荒废了功课。他不与段玥交谈,只自顾自半坐起来读书。奈何伤腿被吊起,姿势十分别扭,坐了一会儿便觉不适。
段玥看在眼里,主动提出为他念书。
宋润不加理会,段玥却一把抢过书来,自顾自朗读起来。
语调抑扬顿挫,断句准确,宋润听来倒觉得颇为受用。
如此一来,段玥便每日为宋润读书。日复一日,宋润渐渐觉得她似乎没那么惹人厌烦。渐渐开始与她交谈,听她讲起南地的风土人情,倒也生动有趣。
宋润对她的印象本在扭转,可有一日,一名小丫鬟奉上的茶水烫了,她正读得口干舌燥,端起便饮,被灼了舌尖,勃然大怒,命那婢女跪下,掂起整壶热茶自其头顶浇下。
小丫头惨叫一声,整张脸红肿起来。
宋润本以为她只是责骂婢子,没想到她竟这般狠辣,脸色瞬间沉下,当场撵她离开。
段玥回到房中,气得猛砸了一通器物。
宋淑人闻讯赶来,段玥忿忿不平道:“那婢子做事毛手毛脚,滚烫的茶也敢往主子面前送!我这舌头都灼痛了!若再严重些,肿了、哑了,我还怎么为怀瑾哥哥念书?我罚她难道不应该吗?”
宋淑人柔声点拨道:“那丫鬟该罚,可润哥儿性子最是仁善,你在他眼前这般施威,他岂能不恼?婢子犯了错,配小子或干脆发卖了,自有千百种法子出气,何须当着哥儿的面发落?”
段玥恍然大悟,当即要将那丫鬟卖入窑子。宋淑人急忙按住她,“此番不能如此,润哥儿遣人带那丫头去治了伤,此后定然还会问起她。” 她又细细教导段玥一番后宅手段。
翌日,被烫伤的丫鬟来到宋润房中。
她脸上红肿已褪去大半,跪在榻前细声说道:“大爷,您万莫再因奴婢之过与郡主置气了。昨日是奴婢不当心,先伤了郡主贵体,郡主惩戒奴婢之后也心疼奴婢,亲自看望奴婢,还赏下上好的烫伤膏。”
宋润点了点头,稍后段玥来念书时,便没有再撵她走。
又过了数日,段玥读至“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嗤笑道:“旁人之美,与己何干?为何要成全?自己想要的若因他人得不到,便叫那人尝尝恶果又何妨!”
此言一出,宋润心中新生的暖意瞬间消散,对此女的厌弃感再次漫上心头。
再过了几日,段玥读到潘岳悼亡诗中“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时,竟扑簌簌落下泪来,半晌涕不成声。
宋润想到她自幼丧母,心头蓦地一软。
日子一日一日地过去,宋润对段玥的看法随着她的言行时高时低,看出她实则狠辣又痴情,偏执又专一,终是对她不近不远,每日听她念书,偶尔交谈几句。
而段玥这一住,竟在宋府住了三月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