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本就是真赃,无非是将销赃之地从天竺换到了天子脚下的盛京。
郑氏父子岂敢让朝廷严查此事?只能一面喊冤,设法糊弄过去,一面担心被抓住其他把柄,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
在沐恒返京之前,便省得费太多心神防备他们兴风作浪。
此局本就是沐恒布下,他自是第一时间知晓事态发展。可读到沁宁信中提及,他只觉别有一番意趣。
这不过是沁宁的第三封信,那些闺阁中的闲情琐记便已淡去,她关注时局,字里行间可见其心思剔透。
沁宁又写道:近日读《汉书》,见前朝旧事,觉其中道理可为今用。如《扬雄传》所言“知其一未睹其二,见其外不识其内”,她便觉得润哥儿对他人过于信任,如对林彦、秦墨等人,还望他先察其意图,再与其往来。正如《枚乘传》中说到的“福生有基,祸生有胎,纳其基,绝其胎,祸何自来?”若能行事步步谨慎,便可断绝祸根,防患于未然。
沐恒一声轻笑。
莫说宋润根本读不到此信,纵是读到,为时已晚!
沁宁心心念念的宋润,已因“识人不清”遭了灾祸。
沐恒笑罢只觉胸中沉闷。
沁宁三封信中满是对宋润的关心,却无一句提到他。
难道他在沁宁心中,竟连半分位置也无?
此刻,沁宁心中所念正是沐恒。
“冯寒江”起初也曾提及北疆的消息,却见沁宁素手拾起案上的茶盏,目光浅浅地飘走。
他奉了沐恒之令,只挑沁宁爱听的来讲。
故而,沁宁近日来已听不到那位戍边的亲王世子的讯息。
可耳中无他,眼前却浮现出他的身影。
那玉山将倾的风姿,那双令人沉溺的桃花眼,那红豆糕上缠绕的丝丝甜暖之气……关于他的种种,总在她毫无防备时,蛮横地撞入心间。
她告诫自己,假以时日这纷乱的心潮自会平复。
可一想到北疆的萧索与战火狼烟,她便觉得自己既已送出那种香囊,又如何做得到对他不闻不问?
他此行自有其背后深沉的政治权衡,却何尝不也是为了给幽云十六州的百姓战出一个太平家园!
沁宁翻开《汉书 地理志》与《汉书 契丹传》。她想要更多地了解他所处的土地,更深地洞悉他所面对的敌人。
在沁宁心中,如此,自己便不是在惦念一个遥不可及的人,而是与他共鸣着对山河安稳的守护!
一个时辰后,沁宁合上书,转而思道:不知润哥儿在做什么呢?
宋润正半倚在榻上,左小腿缚着夹板,由一条绸带悬吊着。他周身泛着低热,神思昏沉。
宋淑人亲手端着药碗,正一匙匙喂他。
见母亲眼下乌青,宋润心知她忧心忡忡,夜不能寐,强打精神宽慰道:“儿子不过是伤了腿,性命无碍。幸亏冯三郎当时及时勒住了马……若是一蹄子落在儿子头上,才真是不能再在爹娘跟前尽孝了。”
宋淑人心中一痛。
那日,宋润被抬回府中。宋迟岸夫妇见儿子面色如纸,半身血污,恍觉自己的半条性命,也随着他的腿骨一同碎了去。
经查,那马是被野蜂所蛰才骤然发狂。宋淑人怒极,当即命人砍了四条马腿。宋润醒来后得知,竟还于心不忍。
她的傻儿子,自己受了重伤,还在怜惜一只伤了自己的畜生。
太医诊后曾言:“骨碎严重,且伤及膝部,即便日后伤愈,此生恐将不良于行。”
“不良于行”四字,令宋迟岸如遭晴天霹雳,宋淑人更是晕厥过去。
幸而马嬷嬷请来马神医住进宋府,为宋润重整断骨。
几日下来,伤腿肿胀消去不少。前日镇南王府又从云南郡送来千金难求的白药,马神医施用后,称此药对续筋接骨确有奇效。
宋淑人心中刚得一丝庆幸,又听儿子到了这般境地,仍强言安慰她。
她怎就生了个这般实心眼的孩子!
宋淑人的眼泪终是忍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