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嬷嬷带来的消息如同冷水泼进热油锅,瞬间炸开。
李昭容自尽?认罪血书?
“嬷嬷,消息确凿?”慕寒强压心头震动,沉声问道。他迅速给林清越使了个眼色,林清越会意,立刻将门窗仔细关好,并示意阿福守在外面。
苏嬷嬷摘下兜帽,脸色灰败,额角渗出冷汗,显然是疾走而来。“千真万确!是皇后宫中派人急报给太后的!一个时辰前,李昭容宫中侍女发现她悬在梁上,已然气绝!身旁桌案上,用血写着‘妒恨攻心,设计害谢氏,今以死谢罪’等语,还按了手印!”苏嬷嬷的声音发颤,“太后闻讯,当场就摔了茶盏!陛下……陛下已经下令,封锁消息,但宫内怕是已经传开了!”
林清越心头寒意蔓延。李昭容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认罪?这未免太巧,也太……顺理成章了!
“李昭容近日情绪如何?可有何异常?”林清越追问。
“自谢婉仪出事,她便一直惊惶不安,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太医开了安神药也不见好。”苏嬷嬷急道,“太后前日还曾召她问话,她只一味哭泣喊冤,说绝无害人之心。谁曾想……今日竟……”她顿了顿,“太后让奴婢立刻来告知二位,李昭容死得蹊跷!那血书……太后疑心是有人逼死她,伪造认罪!太后要二位,务必查清李昭容真正的死因!她……她不相信李昭容会自尽,更不相信她是真凶!”
果然!太后也怀疑这是灭口或栽赃!
“现场可曾破坏?李昭容的遗体?”慕寒问。
“陛下已令皇后和内务府暂时看管现场,李昭容宫中一干人等皆被拘押待审。但……”苏嬷嬷压低声音,“太后暗中吩咐了,明日会以‘查验李昭容是否受人胁迫或中毒’为由,让信得过的嬷嬷去验看遗体。届时,或许……或许世子妃可以随行。”
这又是一个极其危险且敏感的任务!进入妃嫔自尽现场,查验遗体?
“太后希望我们怎么做?”林清越直截了当。
“查明李昭容是自杀还是他杀。若是他杀,凶手可能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还有,那血书是否真是李昭容笔迹,有无可能是伪造或被迫写下。”苏嬷嬷语速很快,“太后说,李昭容一死,谢婉仪案表面便可了结。但真正的黑手,可能就此金蝉脱壳!必须抢在他们将一切线索断干净之前,找到破绽!”
慕寒与林清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断。李昭容之死,看似让案情明朗,实则将水搅得更浑,也让他们彻底失去了从李昭容这条线追查的可能。但同时也意味着,幕后之人行动了,只要行动,就可能留下新的痕迹!
“我们需即刻准备。”慕寒对苏嬷嬷道,“请回禀太后,我们应下了。明日如何安排入宫,还请嬷嬷妥善安排。”
苏嬷嬷点头:“明日辰时三刻,会有宫中采办公务的马车在颜玉坊后巷等候,世子妃请扮作随行医女。届时自有人接应。”她又补充一句,“太后嘱托,万事小心,性命为重!”
送走苏嬷嬷,四象阁内气氛凝重如铁。
秦伊烟和陈逸秋从暗处走出,脸色都极为难看。
“李昭容死了……这下,线索岂不是全断了?”秦伊烟声音发干。
“未必。”慕寒眼神锐利,“对方急着杀李昭容灭口,甚至伪造认罪书,恰恰说明李昭容知道关键信息,或者,她本身的存在就是某种障碍。她的死,本身就是一个新的、更大的线索!”
“对!”林清越思路也逐渐清晰,“李昭容若真是被灭口,凶手是如何进入守卫森严的后宫,又是如何逼死或杀害一位嫔妃而不惊动他人的?这比在御花园制造‘意外’更难!凶手在宫中的能量,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陈逸秋握紧剑柄:“会不会是那个‘金吾卫军官’?或者,宫里还有更高级别的内应?”
“极有可能。”慕寒点头,“而且,李昭容一死,谢婉仪案表面上可以盖棺定论。苏定远、张廷玉,甚至可能包括成王,都可以暂时松一口气,甚至撇清关系。这是一步狠棋,也是一步险棋。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彻底暴露了在宫中有能力且敢于杀害妃嫔的势力!陛下和太后,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我们明天……”秦伊烟担忧地看着林清越。
“我和清越入宫。”慕寒道,“逸秋,你继续盯紧宫外,尤其是苏府、张府和黑甲营的动静。李昭容一死,他们可能会有新的动作。伊烟,你想办法打听一下李昭容母家此刻的反应,还有……京城之中,关于两位妃嫔接连身亡,可能已经开始有流言了,注意收集。”
夜色已深,但无人有睡意。林清越和慕寒抓紧时间,准备明日可能用到的工具——银针(试毒)、小镊子、放大镜(水晶片)、特制的显影药粉(慕寒之前准备的)、还有记录用的炭笔和薄纸。同时,反复推演明日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应对之策。
“入宫后,一切听我示意。”慕寒最后叮嘱林清越,“验看遗体时,我会尽量配合你。注意观察脖颈勒痕、指甲缝、口腔、还有衣物是否有挣扎痕迹、异味或可疑附着物。血书要特别注意笔墨和纸张来源,以及笔迹是否流畅自然。”
林清越点头,手心微微出汗。验尸,尤其是验一位刚刚“自尽”的妃嫔的遗体,这在现代都是专业法医的工作,她一个半吊子穿越者,压力可想而知。但此刻,别无选择。
辰时三刻,一辆挂着内务府采办旗号的青布马车,准时停在颜玉坊后巷。林清越已换上素净的浅青色衣裙,头发简单绾起,戴着一顶遮住大半面容的帷帽,挎着一个装着“医药用具”的藤箱。慕寒则扮作随行的年轻管事,同样衣着朴素。
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皇城侧门,经过几道盘查,最终停在一处偏僻的宫院附近。一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早已等候,引着二人穿过几条无人的巷道,来到一座名为“缀锦轩”的宫苑后门。这里便是李昭容的居所。
此时,缀锦轩内外一片死寂。门前有内务府的太监把守,面色肃然。院中,几个宫女太监跪在廊下,瑟瑟发抖,显然是李昭容的贴身宫人。
引路的小太监与守门太监低声说了几句,又出示了一块令牌。守门太监看了看慕寒和林清越,尤其是林清越挎着的药箱,微微点头,侧身让开。
进入院内,正殿门窗紧闭。一名身着女官服饰、面容严肃的中年嬷嬷迎了上来,正是太后派来的心腹之一,姓严。
“可是世子妃?”严嬷嬷声音低沉,目光如电,扫过二人。
“正是。”林清越微微颔首。
“随我来。动作要快,陛下只给了两个时辰。”严嬷嬷不再多言,转身推开正殿的侧门。
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熏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味的空气。李昭容的遗体已被从梁上解下,平放在铺设了白布的矮榻上,身上盖着一层素绢。桌案上,那张所谓的“认罪血书”被镇纸压着,暗红色的字迹触目惊心。
除了严嬷嬷,殿内还有两名低着头的粗使嬷嬷,显然是协助验看的。
“开始吧。”严嬷嬷示意。
林清越定了定神,走上前。慕寒紧随其后,站在一个既能观察全场、又不会妨碍她的位置。
深吸一口气,林清越轻轻掀开素绢。李昭容的面容呈现在眼前——双目圆睁,瞳孔扩散,嘴巴微张,表情凝固着一种极致的惊恐与痛苦,绝非平静赴死之态!脸色青紫,脖颈上,一道深深的、呈暗紫红色的索沟斜向耳后,符合自缢的典型特征,但……
林清越凑近细看,用慕寒特制的放大镜片仔细观察索沟。索沟边缘有细微的、不规则的擦伤和皮下出血点,深浅不一,而且……索沟的走向,似乎有些过于“标准”了?她轻轻按压索沟周围皮肤,发现有些区域的肿胀程度略有差异。
她示意慕寒记录,然后小心地抬起李昭容的双手。指甲缝很干净,但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根部,有极其细微的撕裂伤,像是用力抠抓过什么坚硬粗糙的东西。手掌和手腕处,没有明显的捆绑或抵抗伤。
她仔细检查李昭容的口腔、鼻腔、耳后,没有发现异物或明显出血。但当她轻轻拨开李昭容的头发,检查后脑时,指尖触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位于发根深处的细微肿胀,约指甲盖大小,按压时质地略硬。
“严嬷嬷,”林清越低声道,“可否请您查看一下,昭容娘娘后脑此处?”
严嬷嬷上前,用手仔细触摸,脸色微微一变:“有肿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