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暮色渐浓的街道,停在颜玉坊后门。林清越脚步匆匆,径直穿过前厅,推开了四象阁那扇厚重的暗门。
室内灯火通明,慕寒、秦伊烟和陈逸秋都在,显然正在等她。见到她凝重的神色,三人立刻围拢过来。
“如何?太后那边可有新的指示?”秦伊烟率先问道。
林清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将从尚服局带回的几样旧缎样放在桌上,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用帕子仔细包裹的玉牌,轻轻放在桌面中央。
莹润的羊脂白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那个小小的篆字“瑜”,清晰可见。
“这是……”陈逸秋凑近一看,眉头立刻锁紧,“‘瑜’?成王的……”
“成王顾湘瑜的玉牌?”秦伊烟掩口低呼,“怎么会在你这里?太后给的?”
慕寒伸手拿起玉牌,指尖摩挲着那个刻字,眼神锐利如刀:“质地是上好的和田籽料,刻工是宫廷内造的风格,边角圆润,应是时常被人握在手中把玩。这玉牌……不是赏赐之物,更像是私人的贴身信物。从哪儿来的?”
林清越深吸一口气,将今日在慈宁宫与太后的对话,以及后来在尚服局见到柳如眉,得知谢婉仪遗落玉牌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谢婉仪死前几日的恐惧,提及“画不对劲”,以及听到“苏将军和张阁老”、“时机将到”等只言片语。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柳如眉说,除了她,应无人知晓这玉牌曾被谢婉仪遗落。”林清越补充道,“太后让我去尚服局,或许……本就是冲着这玉牌去的。她可能早就知道玉牌在柳如眉手中,借我的手取回。”
慕寒将玉牌举到灯下,仔细端详:“太后将此物交到我们手中,用意颇深。若是想揭发成王与谢婉仪有私,或者与她的死有关,大可直接将玉牌交给陛下或宗人府。但她没有,反而通过这种隐秘的方式,让我们‘意外’得到。”他沉吟着,“这是在试探我们?还是想借我们之手,去查成王与苏、张之事是否有关联?亦或是……这玉牌本身,另有玄机?”
“谢婉仪死前念叨‘画不对劲’,”秦伊烟思忖道,“这和她从陛下那里得到的赏赐有关吗?柳如眉说她‘撞见不该知道的事’,结合碧荷听到的‘苏将军等不及了’,她撞见的,很可能就是苏定远和张廷玉密谋的现场或证据!而这玉牌……难道当时成王也在场?或者,这玉牌是她在别处无意中得到的,与她撞见的事无关?”
“两种可能。”陈逸秋分析,“一是谢婉仪撞破苏张密谋时,成王也在场,甚至参与其中,玉牌是不慎掉落或被谢婉仪捡到。二是有人故意将这玉牌放在谢婉仪身上或附近,企图在她死后,将祸水引向成王。若是后者,这栽赃之人,很可能就是真正的凶手,或者至少是知情者。”
慕寒放下玉牌,指尖轻叩桌面:“成王顾湘瑜,虽非太后亲生,但自小养在宫中,与陛下名义上是兄弟,实则关系微妙。他素有贤名,在朝中亦有相当声望,尤其得到一部分清流和老臣的支持。若说他与苏定远、张廷玉勾结谋逆……动机似乎不足。他已是亲王之尊,陛下无子,他便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何必铤而走险?”他顿了顿,“但权力之事,难说得很。或许他觉得陛下年轻难以掌控朝局,或许苏张许了他更大的利益……又或者,他根本不知情,只是被人利用或陷害。”
“那我们下一步,是查成王,还是继续追查苏张?”秦伊烟问。
“两手都要抓。”林清越道,“玉牌是条新线索,不能放过。但苏张那边是太后明示的方向,也是谢婉仪之死的直接诱因,更不能放松。只是查成王需格外小心,他身份敏感,且我们在明,他在暗。”
慕寒点头:“查成王,不能从明面入手。伊烟,你试着从那些与成王府女眷有来往的夫人小姐口中,旁敲侧击打听一下,成王近期有无异常举动,或者府上是否有过什么特别的客人、收到过特别的礼物。注意方式,切忌直接打听成王本人。”
“逸秋,你继续盯紧苏定远麾下兵马的动向,特别是黑甲营。另外,设法查查张廷玉府邸近日的出入人员,尤其是是否有武人或身份不明者频繁往来。还有,谢安澜辞官离京的具体时间和路线,最好也能掌握。”
他看向林清越:“至于我们……这枚玉牌,或许可以再做做文章。明日,我借口向父王请教古玉鉴赏,将这玉牌的形制、刻字拓印下来,找机会让父王‘无意中’看到。看看他是否认得此物,或者有何反应。父王与成王虽不算亲近,但同是宗室长辈,或许知道些什么。”
“另外,”林清越想起一事,“太后提到谢安澜辞官获准。此事颇为突然,谢家是江南人,此番回乡,路途遥远。若谢婉仪之死真有冤情,谢安澜作为父亲,难道就甘心这样一走了之?还是说……他知道了什么,不得不走?”
慕寒眼神一凝:“有道理。逸秋,查谢安澜离京动向时,留意是否有异常护送或……监视。若他真是被迫或为保命而走,途中或许不会太平。”
任务再次分派下去,夜色已深。
待秦伊烟和陈逸秋各自去准备,室内只剩慕寒与林清越二人。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显得有些孤寂。
“清越,”慕寒忽然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这案子,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麻烦。牵扯太广了。”
林清越转头看他。烛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清晰,白日里那层“痴傻”的伪装褪去后,露出的是属于他原本年纪的锐利与深沉,但此刻,眉宇间也染上了忧色。
“怕了?”她问,语气平静。
慕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别的什么:“怕倒不至于。只是觉得……我们好像被放在了一个巨大的棋盘上,执棋的人心思难测,我们这些棋子,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他看向林清越,“连累你了。原本,你只是想安安稳稳赚点钱。”
林清越沉默片刻,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从嫁给你那天起,恐怕就注定安稳不了了。”她顿了顿,“况且,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入局,想全身而退是奢望,不如想办法把这局棋下活。”
慕寒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定定地看着她:“你说得对。”他伸手,似乎想碰碰她的手,却在半途停住,转而拿起那枚玉牌,“无论如何,我会护你周全。四象阁,我们四个人,都要好好的。”
这话说得郑重。林清越心头微动,别开视线,只“嗯”了一声。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次日,秦伊烟依计行事。她以颜玉坊新得了一批南海珍珠,欲制作一批高档珠钗为由,向几位交好且与成王府有姻亲或往来密切的夫人下了帖子,邀请她们来品鉴珍珠,顺便帮忙参详样式。
其中一位是成王妃的远房表妹,另一位夫人的女儿则嫁给了成王的一位属官。两位夫人欣然前来,毕竟南海珍珠难得,颜玉坊的款式又是京中一绝。
品鉴会设在颜玉坊二楼雅间,环境清幽。秦伊烟将话题自然地引向各家女眷的喜好和近日趣闻。
成王妃的表妹年纪较长,话匣子一开便有些收不住,提及成王妃时,带着几分羡慕:“王妃娘娘近日倒是清闲,前几日在府中设了小宴,赏玩一批新得的古画,还邀了几位擅丹青的夫人同乐,很是雅致。”
“哦?成王殿下也喜书画吗?”秦伊烟顺势问。
“殿下公务繁忙,倒是不常参与这些。不过那日好像殿下也在府中会客,宴席散时,我隐约看见有几位客人从书房方向出来,穿着像是……武官?”那夫人回忆道,“其中一位身材特别高大魁梧,隔着远没看清脸。”
武官?成王府有武官客人?这倒不算稀奇,成王也兼着一些虚衔,与武将有所往来正常。但结合当前敏感的时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