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
正好与进门的汤挽宗四目相对,后者见他坐在沙发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很快地脱鞋关门来到他身边,拖鞋都来不及穿,蹲下,再次像昨晚一样地仰起头来看他。
“哥哥什么时候醒的?”
许逐意目光默默从人脸上挪开,看向汤挽宗手里的电脑包,没出声。
“我趁我爸不在家……回去了一趟,拿来了电脑。”汤挽宗观察到他视线落点的变化,面不改色地用谎话解释,“感觉能在你睡醒之前回来,就没跟哥哥说。”
汤挽宗出去时没穿外套,此刻身上裹着层外面带回来的寒气。他没敢碰许逐意,甚至有意地保持了一段距离,怕寒气冷到毯子底下罩着的瘦巴巴的人。
“你妈妈呢?”许逐意很平静地问,语气可以说听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不在家,还没回来。”汤挽宗答,“她……出差。”
他喉结微不可见地上下滚动了下,又说:“……我溜回去的,因为怕被发现,所以拿到电脑就立刻回来了。”
汤挽宗自认为这个谎话很拙劣。
抱电脑包的手因此不自觉握紧。
片刻沉默过后,沙发上把自己裹成粽子的家伙动了动,站起了身。
蚕丝睡衣罩着男人薄薄一片的肩膀,袖口因端着杯子的动作滑到小臂,露出一截白晃晃的、细伶伶的腕骨。
汤挽宗看着许逐意走进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然后趿拉着拖鞋走到书房门口,对他说:“来双排吧。”
又扫一眼他只穿了袜子的脚:“把拖鞋穿上。”
然后转身先进去了。
汤挽宗闷头去玄关穿拖鞋,背后又响起许逐意慢吞吞的脚步声。回眸看过去,见男人打开冰箱拿出食材,又熟练地做起三明治,做了两份。
许逐意端着两份三明治,再次从汤挽宗面前飘过,身影消失于书房门口。
他赶紧抱着电脑包跟进去。
今天的三明治是西红柿鸡胸肉和肉松夹层的。
拿起来咬一大口,汤挽宗习惯地说:“好吃。”然后动手插电源线,把游戏本开机。
许逐意早早登好了账号,此刻胳膊撑着脑袋,歪过头来,视线扫过游戏本,最后看向他。男人薄得可以看见青色血管的眼皮低垂,长而浓的睫毛帘子似的半掩。
汤挽宗这次没敢大大方方回看,只是瞥一眼,而后一副很专注在弄电脑的样子,目不斜视。
“你有没有别的喜欢吃的?”许逐意突然说。
声音轻轻的,低低的。
汤挽宗两边腮帮子都塞满了三明治,脸鼓鼓的,闻言迅速看一眼许逐意的眼睛,思考片刻,微微低头答:“哥哥做的都喜欢吃的。”
他像考场上面对一道主观题拿捏不定的考生,不知道回答能不能蒙中踩分点,因此忐忑。
而主观题的考官也没有马上公布答案,只是收回在他脸上的视线,又看向电脑屏幕,少顷才淡淡“哦”了一声。
汤挽宗吸一口气,这才敢偷偷观察许逐意的表情,试图补充自己的回答:“我下次不会了。”
许逐意把脸偏得更过去一些,几乎用后脑勺对着他,“嗯”一声。
“……哥哥。”汤挽宗的声音小下去一点。
许逐意半敛眸,不说话,汤挽宗也不说话书房就陷入沉默,他不想表现出心里的那一点点不高兴,太不成熟、太幼稚了,可又总觉得已经被汤挽宗看出来了。
撑在下巴上的手指默默收紧,许逐意无声无息叹出口气。
……算了,不要再想了。
这样暗示过自己,许逐意放下抓下巴的手,打算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准备打游戏。
但袖子上又传来熟悉的拉扯的力道。
他一顿,转头,看见男孩趴在桌面上,枕着一只胳膊,另一只则轻轻拉着自己,表情委屈,语气也软,对他说:“你别生气。”
蓬松的刘海散落,半遮了男孩眉眼,柔和了他脸部英气的轮廓。
书房窗外是夕阳,窗内是温暖的空气。
许逐意从小就是安静话少的孩子。
不爱坦露内心,情绪也总是淡淡的,因此被郑子蓓称为机器人。
他认为自己此刻只是有点不开心,并不是在生气——如果汤挽宗不说出来的话。
看着少年的脸,许逐意张了张口,却突然哑了。
他怀疑汤挽宗是不是知道自己这样很可爱,知道这样会让他感觉到心软。这叫撒娇吗?
为什么,居然有人可以光是用眼睛对视,就轻而易举能把人的不开心融化。
大概是看许逐意无动于衷,趴着的男孩小幅度动了动。
夕阳随着动作在他泛红的耳尖荡漾开,蔓延到脸颊,着色了发梢,他小声地,求饶一样又叫了一句“哥哥”。
话明明不是贴着耳朵说的,许逐意却感觉耳朵开始发痒。
“我没……生气。”他略无力苍白地反驳。
“真的?”少年有一瞬微微睁大眼,单纯且认真地确认。
随即用特别温柔体贴的语气,压低声音说:“生气也没关系,哥哥直接说,或者骂我就好了。”
许逐意没跟人这样对过话,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才好,半天才找到自己舌头的位置,用残存的意识挤出一句平静的回答:“真的。没生气。”
说完就想别过头,余光中那人却追过来。
“嗯……”汤挽宗点头,和他一动不动地对视,像在仔细分析他话中的真伪,几秒后松口气,嘴角牵起一点甜甜的笑,由衷道,“那就好。”
“……”许逐意有点没辙,也有点不会了。
他盯着电脑屏幕,有些机械地随便操纵鼠标,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有点沙哑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