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挽宗看着他,试探地问:“要去睡觉吗?”
言下之意就是“你还玩吗”,不玩的话今晚两人相处也就到此结束,各自回房。
许逐意其实是暂时不想玩了的,可不知怎么,对上男孩那双被显示器照得亮晶晶的眼睛,刚站起的身体又坐回电竞椅里:“……不去。”
说完感觉心中泛起的坏脾气好像突然被一团棉花吞噬,他闷闷往椅背上一靠。
“那要不继续打人机吧。”汤挽宗便不再提睡觉一事,顺着他道,“一直输确实会让心情很不好,也容易让人对这游戏感到厌烦。”
很多接触过英雄联盟又放弃的人就是这样的,因为操作太难学不会、因为尝不到胜利的喜悦。
许逐意不好容易才对英雄联盟这个游戏有了一点点喜欢,好不容易才终于感觉到学会的乐趣。都还没到真的完全爱上呢,也没到因为喜欢这个游戏,开始想要了解更多的地步。
如果在这种时候就让他对游戏失去耐心,那多得不偿失。
显示器惨白的光线照在许逐意脸上,像结了层霜,跟汤挽宗站在路边看到男人望向宠物店橱窗时的表情一样。
哥哥要养小狗吗?——是在考虑把他送走之后要干的事了吧。
会不想再学英雄联盟了吗?——那他岂不是还没被了解就已经被讨厌了。
被扔远的鼠标又让人捡回来,光标在屏幕上无序地滑动。
“先赢两把回来再说。”汤挽宗道。
“……不用,”许逐意却吸了口气,调整坐姿,眉眼平静地松弛开来,干脆重新按下匹配键,沉声,“就打匹配。”
半夜打游戏的人多,他很快就又排进去,来到选英雄的环节。
周围静了一瞬,而后少年的声音才慢慢重新响起,没了刚刚好言相劝的语气:“……一直输,你不会不想玩吗?”
加载画面能看出来对面的人或多或少都打过排位,许逐意这边的队友也基本有段位。他孤孤单单一个没框的名片摆在所有人中间,每个角落都仿佛写着“我是新手我很菜”的字眼。
没有人玩游戏能一直输还不破防的,在一件事情上付出却得不到好结果、没有正反馈,会很难产生坚持下去的决心。
汤挽宗很懂这种感觉,几乎能完全感同身受此时许逐意的感受——毕竟,Woof队输了快整整两年。
但许逐意因为心情莫名其妙很快被哄好了,来不及想放弃的事,所以用没什么起伏,也没什么情绪的口吻说:“想赢。”
短短两个音节落下,汤挽宗张了张嘴,又默默合上了。
许逐意已经再次投入新的一局游戏,也不再说话,操纵阿狸来到中路,插眼、对线、消耗。
再面无表情地被敌方路过的打野抓到机会,2V1输掉,屏幕染灰。
然后打开商店购买装备,等待复活,再次从水晶出发。
看着他灰头土脸又不服输,汤挽宗不自觉想起来自己曾经好像也说过这种话。
“一直输只会让我更想赢”。
十六七岁不知天高地厚的宣言划过脑海,他突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自觉坐得离许逐意近一点点,汤挽宗低低道:“你不去打职业真可惜。”
许逐意忙不迭地操作,闻言淡淡一挑眉:“这是什么话?”
“哥哥比Zone厉害多了。”汤挽宗说。
此话一出,许逐意抽空瞥他一眼:“……怎么可能,把我和Zone放一起比较也太失礼了。”
汤挽宗趴到桌面上,垂下眸,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实话。”
又小声嘀咕:“Zone就是一个输了就躲起来不敢再赢的胆小鬼而已。”
许逐意不知道这小子短短几秒钟又想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记得汤挽宗不喜欢Zone这个选手,原因不详,但和祝扬的态度简直天差地别。祝扬把Zone当神,汤挽宗却说Zone什么也不是,还对人家有种莫名其妙的敌意。
“对面打野可能又来越你了,小心。”
走神之际,耳边响起的话音让许逐意重新集中注意,他又瞥一眼旁边趴在桌上的少年,半耷拉着眼皮的汤挽宗看起来乖乖的,又有点心不在焉。
许逐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总觉得汤挽宗的表情里藏着点不易被觉察的失魂落魄。
他冷不丁道:“其实刚刚,我也已经不想玩了。”
游戏在继续,许逐意操作没停,只能用余光去注意汤挽宗的表情,语气冷静:“但又觉得你还坐在这里,继续玩也不是不可能赢。”
汤挽宗没应,空气沉静片刻,许逐意又说:“输了沮丧很正常,何况把赢看得比常人重要很多的职业选手。但心态是可以调整的,Zone躲起来,说不定也只是在调整心态而已,不是胆小。”
波澜不惊的一番话说完,许逐意还是被越塔成功,又死了。
屏幕一灰,他就扭头去看趴在那默不作声的汤挽宗。
和抬眸看过来的少年正好对上视线。
空气沉默几秒。
“哥哥,”汤挽宗突然开口,一脸单纯地问,“如果Zone调整好赢下了明年的比赛,你会想去了解他吗?”
“……不会吧。”许逐意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也并没有表现出对Zone产生更多兴趣,“他的输赢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此话一出,趴着的少年垂眼,又不说话了。
许逐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游戏中的自己差不多要复活,他调整姿势准备继续战斗。
良久才想出一句挽回气氛的补充:“但如果你输了,我可以安慰你。”
话音落下,却没有得到回答。汤挽宗趴在旁边似乎睡着了。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键鼠的声音。
匹配还是很难赢。
许逐意又连着打了两把,最后一把终于险胜,战绩3/11/7,能赢还多亏对面中单跟他水平一样臭。
看着VICTORY在屏幕上跳出来,许逐意还是很开心的。
他绷着脸,不声不响突然从电竞椅上起立,木桩似的歘一下立在电脑前,还碰到了趴在旁边的汤挽宗,把汤挽宗吓一跳,坐起来。
“抱歉,”许逐意赶紧低头检查有没有把人哪里撞到,手搭人肩上,解释道,“我终于赢了一把,有点开心。”
他们距离一下靠得很近,汤挽宗闻言一愣,清醒过来,瞥到电脑屏幕,表情从呆滞一点点变成欣喜:“……厉害。”
他说,还下意识捏住许逐意搭在他肩头的手,显示器冷冰冰的光在那双眼睛里融化,流进许逐意眼底。
“真的很厉害,哥哥。”汤挽宗又很认真地夸一句。
他脸上看不见一点不高兴的样子,语气也和之前敷衍的时候很不一样,像是由衷地替他感到开心。贴在许逐意手背上的掌心热热的,仰起的脸乖顺生动,脸上还有几块没来得及掉落的血痂。
之前不高兴的情绪被接住,此刻开心的情绪也一样被认真地捧起。
汤挽宗好像有种洞察人心的天赋,很知道他需要怎样的回应。
许逐意下意识抽回手。
他看着那双眼睛,不自觉有点飘飘然,又似乎有点别的什么情绪充斥在心里,所以表情僵硬、干巴巴只说了句“谢谢”。
然后注意到时间不早,才发现自己居然因为“想要陪伴”的自私心情拖着汤挽宗熬了夜,耳根渐渐热起来,他偏过头说:“……那赶紧回房间睡觉吧。不早了。”
说完就转身。
衣角却倏地被人拉住,许逐意脚步一顿,回头看见汤挽宗仍然是自下而上仰视他的模样,圆圆的脸颊肉柔和了被显示器光线勾勒得冰冷的脸庞。
他问他:“哥哥,明天有时间吗?”
许逐意突然不自觉地结巴:“怎、怎么?”
男孩眯了眯眼睛,抿抿唇,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期许地说:“我想和你双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