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夫人的动作比苏晚晚预想的更快。不过旬日,苏家便收到了徐府的正式请柬,邀苏家女眷三日后过府,参加一个小型的“绣品品鉴雅集”,特意点名请苏晚晚携新近绣作前往。
这无疑是徐夫人兑现承诺,为苏晚晚搭建的展示平台,也是向苏家,尤其是向张氏表明态度。张氏捏着那张洒金请柬,沉吟良久。她虽不喜二房,但徐夫人的面子不能不给,且若苏晚晚真能在这样的场合崭露头角,对苏家名声有益,或许还能借此与徐通判乃至其背后的永昌侯府拉近关系。如今苏家正值多事之秋,多一条人脉便是多一分保障。
“晚丫头,”张氏将苏晚晚唤至跟前,难得和颜悦色,“徐夫人看重你,是你的造化,也是苏家的体面。此次雅集,京中亦有贵客莅临,你务必精心准备,不可丢了苏家的脸面。需要什么材料,尽管去库房支取。”
“是,祖母。晚儿定当尽心竭力。”苏晚晚垂首应下,心中明白,这是一次机会,也是一场考验。她必须在这次雅集上,拿出足以震慑全场、让徐夫人面上有光、也让苏家无法忽视的作品。
她早已想好,要绣一幅融合了“流光”技艺,但效果可控、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的作品。主题定为“月下寒梅映雪图”。画面以深蓝近黑的绸缎为底,模拟夜色,用极细的银线和深浅不一的白色丝线,以特殊的针法绣出月光洒落雪地的清冷光辉与积雪的厚重质感。而几株红梅,则选用她精心调配的、在不同光线下会微微泛出金红光泽的特殊丝线,在月光(特定角度烛火)映照下,梅瓣仿佛隐隐流动着暗金色的光华,与雪色冷辉交相辉映,既雅致又暗藏玄机。
她连续数日闭门不出,日夜赶工。柳氏心疼女儿,却也知事关重大,只默默在一旁帮忙分线、熨烫。妹妹玥儿也乖巧地不打扰。
三日后,苏晚晚带着精心装裱好的绣屏,随祖母张氏、大伯母王氏、三婶赵氏及苏婉儿等姐妹,一同前往徐府。苏婉儿今日打扮得格外娇艳,看向苏晚晚的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嫉恨与挑衅。她手中也捧着一幅绣品,据说是“彩云轩”最新推出的“百蝶穿花”双面绣,极尽繁复华丽。
徐府花厅内,已聚集了数位江州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衣香鬓影,珠环翠绕。主位上,徐夫人身旁坐着一位约莫三十许人、气度雍容华贵的陌生妇人,身着云锦宫装,发髻高绾,仅插一支碧玉凤簪,便已显出不凡。徐夫人正低声与她说着什么,态度颇为恭敬。
见苏家女眷到来,徐夫人含笑招呼,特意向那位贵妇引见:“郡主,这位便是苏家老太太。老太太,这位是永昌侯府的□□郡主,近日恰好在江州小住。”
永昌侯府的郡主!众人皆是一惊,连忙行礼。张氏更是受宠若惊,连道“不敢”。苏晚晚心中也是一凛,永昌侯府,那正是陆珩出身的家族!这位□□郡主,恐怕就是徐夫人背后真正的倚仗,也是今日雅集分量如此之重的原因。
□□郡主微微颔首,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在苏晚晚身上略作停留,见她衣着素净却气度沉静,手中捧着的绣屏以深色锦缎覆盖,不由多看了一眼。
品鉴开始,各位夫人小姐纷纷展示自己的绣品,多是常见的花鸟虫鱼、吉祥图案,虽精巧,却无甚新意。轮到苏婉儿,她自信满满地揭开覆盖的绸布,那幅“百蝶穿花”双面绣果然引得一片赞叹。正面百花争艳,蝴蝶翩跹;翻转过来,背面竟是完全不同的“鱼戏莲池”图,同样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双面绣本就极难,能达到如此水准,确实罕见。
“苏三小姐好手艺!” “这双面绣,怕是宫里的绣娘也不过如此了。” 几位夫人交口称赞。苏婉儿得意地瞥了苏晚晚一眼。
徐夫人笑着看向苏晚晚:“晚丫头,你的绣品呢?也让大家开开眼。”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轻轻揭开覆盖的深蓝锦缎。
刹那间,整个花厅似乎安静了一瞬。
深蓝近黑的底色上,月色清辉如水银泻地,映照着皑皑白雪,雪色层次分明,仿佛能感受到其蓬松与冰冷。而雪中数枝红梅,虬劲曲折,梅瓣点点,在厅内烛火映照下,竟隐隐流动着一层淡金色的、如梦似幻的光泽,仿佛月华赋予了它们生命。整幅绣品构图疏朗,意境高远,那种清冷孤傲中蕴含的生机,与满室富丽堂皇的绣品截然不同,直击人心。
“这……这梅花……”一位夫人忍不住走近细看,“这光泽是如何绣出来的?竟像是活的!”
□□郡主也微微倾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欣赏:“雪色清寒,梅魂傲骨,光影运用巧妙,更难得是这份意境。苏二小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心胸与巧思。”
徐夫人脸上笑意更深,看向苏晚晚的目光满是赞许。
苏婉儿脸色瞬间苍白,她引以为傲的双面绣,在苏晚晚这幅仿佛拥有生命光影的“月下寒梅”面前,顿时显得匠气而俗艳。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张氏见状,心中既惊且喜,惊的是苏晚晚竟有如此技艺,喜的是果然为苏家挣了脸面,连郡主都开口称赞。她连忙谦逊道:“郡主过奖了,小丫头胡乱绣着玩的,当不得如此夸赞。”
□□郡主却摇摇头,对苏晚晚温声道:“这绝非胡乱绣着玩。苏二小姐于刺绣一道,已入化境。不知这梅花的光泽,用的是何种丝线?何种针法?”
苏晚晚心知关键时刻到了,她从容答道:“回郡主的话,丝线是寻常的苏绣丝线,只是民女在配色时,尝试将不同捻度、略有色差的同色丝线混合使用,再辅以特殊的排针走向,借烛火光线的折射,偶然得此效果。乃是取巧罢了。”
她将“流光”效果归结于配色和针法的巧妙结合,并强调是“烛火折射”的“偶然”效果,既解释了奇异之处,又淡化了其超越时代的特性,听起来合情合理。
□□郡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配色与针法能至如此境界,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这份不落俗套的心意。”她转向徐夫人,“你这丫头,眼光果然不错。”
徐夫人笑道:“也是晚丫头自己争气。”
品鉴会的结果毫无悬念。苏晚晚的“月下寒梅映雪图”拔得头筹,□□郡主亲自将一支点翠衔珠步摇赐予她作为彩头,并温和道:“望你保持这份灵心巧思,莫要辜负了这身天赋。”
苏晚晚恭敬接过,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她知道,自己今日算是正式进入了这些贵人的视线,福祸难料。而苏婉儿那淬毒般的眼神,更是让她明白,今日的风光,必将换来更猛烈的嫉恨与报复。
雅集散后,徐夫人留苏家女眷用了些茶点。苏晚晚借口更衣,由丫鬟引着往净房去。穿过一道回廊时,却见前方月洞门处,立着一个玄色身影。
陆珩。
他似是刚与徐通判议完事,正要离开,恰好在此处驻足。春日阳光透过廊外花枝,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如寒潭深水,平静无波地落在苏晚晚身上。
苏晚晚脚步微顿,随即垂下眼帘,侧身让到一旁,福身行礼:“民女见过陆大人。”
陆珩没有立刻让她起身,他的目光在她低垂的脖颈和手中依旧捧着的、装着步摇的锦盒上停留片刻。那支点翠衔珠步摇,是□□郡主随身之物,价值不菲,更代表一种认可。这个苏家二房庶女,竟能得郡主如此青眼?
“苏二小姐今日,大放异彩。”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那幅‘月下寒梅’,确是巧夺天工。”
苏晚晚心中一紧,他果然注意到了。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平稳:“大人谬赞。不过是些取巧的小把戏,侥幸入了郡主眼。”
“取巧?”陆珩微微挑眉,向前走了两步,距离近得苏晚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冽气息,像是松针混合着墨香,“能将丝线光影运用到如此地步,仅凭‘取巧’二字,恐怕难以概括。苏二小姐过谦了。”
他话中有话。苏晚晚指尖微凉,仍低着头:“民女愚钝,只是平日喜欢琢磨些颜色搭配,让大人见笑了。”
陆珩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道:“苏二小姐可还记得,那日在‘墨韵斋’外,你手中包药的桑皮纸?”
苏晚晚心头巨震,他果然记得!且在此刻提起,是何用意?她强自镇定:“民女记得。那日冲撞大人,是民女之过。”
“那纸张,”陆珩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与你今日绣品中,某些丝线的反光特性,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借了光线的巧。”
苏晚晚背脊瞬间渗出冷汗。他竟然将毫不相干的两件事联系了起来!是巧合,还是他洞察力惊人?她稳住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大人明鉴。纸张反光,或因制作时掺了云母粉增白。丝线光泽,则是民女混合不同捻度丝线所致。二者原理或有相通,但实非民女所能深究。”
陆珩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让苏晚晚感到一阵寒意。“苏二小姐不仅手巧,心思也玲珑。但愿……你所言皆实。”他顿了顿,“苏家近日颇不太平,苏二小姐既有如此技艺,当珍惜羽毛,莫要卷入不必要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