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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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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毅梅看出了弟弟的心思,悄悄挪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先干着活,等九月,让爹托人去镇上问问,看能不能找个民办教师的缺......”

“问什么?”毅恒猛地拔起一株稗草,带起的泥水溅了自己一脸,“种地还需要托人问吗?”

毅梅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比弟弟大两岁,初中毕业就主动回了家。不是读不好书,是家里实在供不起三个学生。她把梦想细细地包好,悄悄地藏进了陪嫁的木箱最底层,从不对人提起。

日头渐渐升高了些,雨却还没有停的意思。雾气散了些,能看见远处那条通往县城的公路上,偶尔有一两辆班车驶过。毅恒记得很清楚,那趟早上七点半的班车,是开往县一中的。放榜那天,他和几个要好的同学还互相拍着肩膀,约定九月在县城见面。而现在,那些约定就像田埂上的水泡,一碰就碎了。

“歇会儿吧。”父亲直起腰,用粗糙的手掌捶了捶后背。

三个人在田埂上坐下。毅梅从布包里掏出铝饭盒,里面装着昨夜的剩饭和几块酱萝卜。父亲摸出烟袋,慢条斯理地卷着烟。烟雾升起来,和还没散尽的雨雾缠绕在一起,模糊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这雨再下,”父亲望着绿得发黑的稻田,“秧要烂根了。”

毅恒低头扒着饭。米粒已经冷了,酱萝卜咸得发苦,难以下咽。

“读书是路,种地也是路。”父亲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雨中久久不散,“咱们江南的土地,养活了祖祖辈辈。”

毅梅接过话头:“村东头的永明哥,当年也没考上高中,现在承包鱼塘,不也过得挺红火?”

毅恒知道他们都在想方设法安慰他。可这种安慰,像裹着棉布的针,扎得他心里更疼。他宁愿父亲骂他没用,宁愿姐姐说他让全家失望,可他们偏偏这样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午饭后继续干活。毅恒负责挑粪。粪水很沉,扁担深深地嵌进肩肉里,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在湿滑的田埂上艰难地挪动。有一脚没踩稳,险些滑倒,粪水泼了出来,溅在他的衬衫上,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毅梅赶紧跑过来扶住扁担:“慢点,又没人催你。”

他看见姐姐扶住扁担的那双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手背上全是细小的裂口和茧子。这双手曾经也握笔写字,写得比他还工整娟秀。初中毕业时,毅梅的成绩完全可以考上县里的高中,可她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把录取通知书藏了起来,第二天就跟着父亲下了地。

傍晚收工时,雨终于停了。西天透出些许霞光,把整片稻田染成了淡淡的金色。毅恒走在最后,看着父亲微驼的背影和姐姐疲惫的脚步。他们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默默承受着生活的重担,从不抱怨,就像脚下的这片土地,年年被犁铧翻开,年年又长出新的庄稼。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青菜、豆腐,唯一的一盘炒鸡蛋摆在了毅恒面前。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毅恒知道,这是这个贫寒的家能给他的最好的安慰。

夜里,毅恒躺在床上,肩膀火辣辣地疼,腰像要断了一样。窗外的蛙鸣此起彼伏,更添了几分烦躁。他想起白天在田里看见的一株稻子,被虫子咬得千疮百孔,却依然倔强地抽出了新穗。

他爬起来,点亮煤油灯,从书包里翻出那些陪伴了他三年的课本。语文、数学、英语......他一本一本地抚摸着封面,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告别。最后,他找来麻绳,仔细地把这些书捆好,塞到了床底下。

第二天清晨,雨又来了。毅恒起得比往常都早,他主动挑起粪桶,对正在灶间忙碌的母亲说:“今天我去西坡那块地。”

父亲在院子里磨锄头,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又继续“嚯嚯”地磨起来。只有细心的毅梅看见,父亲那向来严肃的嘴角,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田埂还是那样泥泞,稻田还是那样望不到头。但毅恒的脚步,却比昨天稳了些。扁担还在吱呀作响,但这一次,不再像是叹息,倒像是在为他哼唱一首成长的歌。

雨丝依旧细密,江南的七月还在延续。在这片被雨水浸透的土地上,一个少年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场无声的成人礼。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就像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无论经历多少风雨,生命总能找到自己的出路。

梅雨刚过,江南的七月就浸透着黏腻的暑气。成片的稻田铺展在河网交错的平原上,青绿的稻苗挨挨挤挤,被午后的日头晒得耷拉着叶片,田埂边的水渠里,清水潺潺流淌,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湿润,漫过光滑的鹅卵石。风一吹,稻浪翻滚成碧色的涟漪,夹杂着几声蛙鸣,倒让这闷热的午后多了几分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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