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蓁无法回答他的问题,远处的光分明照不到她脸上,可就是无法让人忽视,瓷白的脸在夜色之中更清晰。
贡布长睫轻颤,逃似得移开视线,腿不自觉地向一侧迈开,垂在空中的腿不受控地正巧撞到拐杖上,
这一下撞得实在,疼得他弓着身子,眉头皱得像小丘,唇崩成一线,一只手死死地握紧拐杖,僵在原地。
林蓁忍着笑意,跑向小屋:“你等我一下,我给你看个东西。”
等她的身影跑进山上的那束光亮中,贡布强忍着痛意才得以释放,他拍拍那只受伤的腿,疼得他将罪魁祸首拐杖靠在树上,自己跳着靠在一旁树上,等她回来。
林蓁回到屋里,那群人聊得正兴,并没有注意到她,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平板,又抱了院中一个空着的高脚凳,走向贡布。
她先用脚清了清周围的沙石,将凳子稳稳放在地上,又轻轻晃了晃,确保牢固稳当后:“你要是累了就坐一会吧。”
他脚上的痛仿佛被一瞬间抚散:“多谢,我站会,坐了一下午了。”
他不想麻烦她,若他心安理得地坐下,只怕她会站很久。
他倚着树,林蓁站在她身旁,拿出自己的平板,翻出前段时间爆火的CP,影片中播放着他们剧中最经典的告白,以及发布会现场两人之间甜蜜的互动。
她甚至想直接告诉他,姜山的安排。
但那会搞砸一切,她只得用最直白的方式先给他打个预防针,让贡布知道,她并不单纯。
视频播放完,林蓁问他:“你觉得刚刚看到的这两人,他们感情如何?”
贡布不明所以,直觉说:“应该很好,不是情侣不会这么亲密。”
所有人都是如此认为,但他接下来一句话,让林蓁原本的引导乱了方寸:“不过,他们自己的感情,他们本人比我清楚。”
林蓁将话题引回去:“是假的,其实是演的,在剧播的合作期间,为了宣传所以合体营业,”她指着画面定格的两人,“其实他们互相看不惯,他甚至还请水军,就是花钱雇人去故意给她写负面的评价。”
贡布听得认真,很快明白她的意思。
林蓁:“在我工作的圈子里,有时候为了挣钱和满足粉丝的心愿,做的事是可以违背自己意志的,只要可以挣钱。”
她把话说的直白,句句在点醒自己,是,她就是如此不堪,她就是会为了钱,为了工作,为了自己,利用一个善意的人。
她一遍遍给自己催眠,让他知道她和他们没有任何区别,只要是能活下去,闯出来。
贡布低头,他只能看到她一半的侧脸和一下下眨眼的睫毛,她拖着平板的手慢慢收紧,修剪圆润的指甲因为用力变得粉白。
他将视线凝在画面中的两人:“那这样应该会很辛苦吧,明明互相看不惯,还要装作亲昵,”他顿了顿视线又落回林蓁的肩,看起来单薄瘦弱,却承担着不为人知的压力和苦楚,他越界地问出一句,“你也会因为钱,身不由己吗?”
“.....”
身不由己。
他的话如同春日暖潮,蕴含着看不见的力量,可以破冰开山,将消融整冬的坚冰消融。
林蓁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的世界里只有工作,只有工作才可以填满她的生活。
高二时,爷爷脑梗入院,她着急地给林父打电话,让他赶紧回家,林父匆匆赶到,医生说已经度过了观察期,暂时无碍后,他很快消失在医院。
是学校和村委会筹钱,替爷爷交了前期的住院费和治疗费,林蓁顶着学业和照顾病人的双重压力,一下瘦了二十多,几次重要摸底考试次次退步。
班主任知道她家里情况后,主动打电话给林父交流:“林蓁这孩子是个好苗子,发挥正常完全可以考一个重点大学,孩子还未成年,家里的事还得是大人做主。”
林父电话里答应得客客气气,表示是自己工作太忙,分不开身,疏忽了对孩子的关心,可刚刚挂完电话,他就气急败坏打给还在上自习的林蓁:“你当我是银行啊,我哪有那么多钱,你这死丫头学精了,还知道让老师给我打电话,以后别联系老子,什么时候那老头子死了再给我打电话。”
她不想放弃上大学的机会,可钱终有用完的一天,老两口只有一个儿子,最后压垮她的是医院的催费单子。
她在晚饭和晚自习之间的空档时间,奔波在街头找工作,但当时才刚满十六岁,问了几个店铺后,都被店主苦口婆心:“小姑娘,这个时候得以学业为重。”
她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城里最大的一家KTV,闪烁的霓虹招牌,是诱惑是机遇。
前一级学姐辍学在这卖酒的故事,是老师口中嗤之以鼻的反面例子,却是她现在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后,她推开KTV的大门,怯生生问:“王菲菲在这工作么?”
“去去,找人去警察局。”门口的壮汉往门口一堵,懒得同她废话。
林蓁挺直背,故作成熟:“那你们还招人么?”
一人开口:“多大了?”
另一个壮汉眼球转了转,又向门外探了探,吩咐身旁的人:“带她去见霞姐。”
林蓁在迷宫一般的彩色长廊里穿梭,急促的鼓点咚咚敲击在心上,刺鼻的烟味、暧昧的光线和醪糟的酒精充斥着她每一个细胞,她只能盯着脚下的黑色方格。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林蓁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又多了一种浓艳的香水味,她屏住呼吸,对上霞姐的视线,长发红唇,高开叉的旗袍,像一朵黑玫瑰。
霞姐一眼看穿她:“几岁了?在哪上学。”
林蓁:“我急需要用钱给爷爷治病,之前我们学校有个学姐也在这上班,能不能麻烦您通融通融。”
霞姐:“她让你来这工作的?”
林蓁摇摇头,她只是走投无路,试试运气。
“叫什么名字?”
“林蓁?”
“你妈妈是庄燕?”
林蓁猛地抬起头,她很少从旁人口中提起妈妈,在爷爷奶奶眼里,她是不安分过日子的婆娘;在爸爸口中,她是个无情无义的女人;妈妈留给她的温暖她只能偷偷埋在心里,无人诉说。
“是,你认识我妈妈?”
“走吧,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霞姐直接回绝她,不由分说让人带她离开。
“那您还和我妈妈有联系么,她还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