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到了。
苗洛勒住马站在城门外。城门开着，门板歪了，一扇倒在地上，风吹着它晃来晃去，吱呀吱呀的。城墙原本是灰色的，但现在被染成了暗红色。一条一条黑褐色的痕迹，从城墙上方往下淌，像有人从墙头上泼下来无数桶血，血干了，留下这些擦不掉的印子。城门洞里没有光，黑洞洞的，像是等待人进入的深渊。
苗洛没有停，策马冲进城里。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声音还没有落地，另一种声音从街巷深处涌过来，盖过了马蹄声。
“啊啊啊啊啊——！”
不是一个人的尖叫，是很多人的，叠在一起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从前面的街巷里传过来，从两边的铺子里传过来，从地底下钻上来。尖锐的，凄厉的，像无数只手掐着无数个喉咙，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一声接一声，一声盖一声，把整条街都淹了。
苗洛立即翻身下马，卓诺跟在她后面。她幻化出骨鞭，往前跑。四个人穿过城门洞，跑进京城的主街。眼前的景象让她们的脚步都顿了一下。
街上全是人。活人，死人。死人占多数，横七竖八地躺在街两边，趴在门槛上，蜷在墙根下，仰面躺在路中间，眼睛睁着，看着红色的天。活人从巷子里跑出来，从铺子里面跑出来，从门板后面跑出来，从窗户里面翻出来。有人在跑，有人在爬，有人跌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有人在喊爹喊娘，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人在喊救命。
“娘——！娘——！”
“我的孩子——！谁看见我的孩子了——！”
“别挤——！别挤——！让我过去——！”
黑气从街巷深处漫过来，贴着地面爬，像无数条蛇在地上游走。黑气追上跑在最后面的人，缠住他的脚踝，他摔倒了。
黑气从他脚踝往上爬，爬到小腿，爬到大腿，爬到腰，爬到胸口。他嘴巴张着，喉咙里的尖叫声被黑气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了。他的脸从白变紫，从紫变黑，眼睛凸出来，瞳孔散了。
就在他即将被勒死的一刻，一声急促的脚步声和拔剑的声音同时响起，黑气被一剑砍断。
苏珩夏站在他面前，面纱在风里飘着。她弯腰把那个人从地上拉起来，那个人浑身在抖，站不稳，靠在她身上。
苏珩夏扶着他往城门口走，走了几步，路边有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哭，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苏珩夏停下来，把那个人交给旁边跑过来的士兵，转身跑回去，一把把小女孩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小女孩的脸埋在苏珩夏的肩窝里，哭得一抽一抽的，手抓着苏珩夏的衣襟，抓得很紧。苏珩夏把她抱到安全的区域，蹲下来，把小女孩放在地上，双手扶着她的肩膀。
“去找前面那个长得凶的大叔叔，他能保你们到安全的地方。”
小女孩哭着点头，转身跑了。苏珩夏站起来，风吹着她的面纱。她握着短剑，又冲回黑气里面去了。
苗洛在后面不断用骨鞭抵挡着黑气，骨鞭甩出去，鞭梢抽在地上，抽出一道沟，灵力从沟里往外扩散，把黑气逼退。她一边打一边喊，声音从黑气里面传出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王将军——！请护送百姓到临安——！”
王将军的声音从城门口的方向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末将领命——！”
苗洛的骨鞭插在地上，抽出一道更深的沟。灵力从沟里涌出来，往外扩散。卓诺走到她的正前方，单膝跪下，手握住苗洛的骨鞭。
两个人的灵力同时往外涌，一个从骨鞭里往外推，一个从掌心往地上灌。两个圈叠在一起，拼成一个更大的圆，把身后那一小片街道罩住了。黑气被挡在圆外面，撞在看不见的墙上，滋滋地响。跑过来的百姓从她们身边跑过去，从圆里面穿过去，跑进城门口，跑出城外。
“姐姐！”
苗洛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二丫。五年前从幽祸教手里救出来的那个女孩，岁安她们中间的那个，瘦小的，扎着一条辫子的。她站在黑气里面，被黑气裹住了，从脚开始往上吞，已经吞到脖子了。只剩一张脸还露在外面，脸上全是泪，眼睛瞪着苗洛的方向，嘴张着，在喊。
“姐姐——！姐姐——！”
苗洛的眼睛红了。灵力从她身上炸开，不是之前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往外漫的，是炸开，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面爆开了。光从她的口鼻，从她的耳朵，从她的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涌，铺天盖地的。黑气被光推着往后退，从街巷深处一直退到街中间，从街中间退到街那头。黑气散了，二丫落了下来，掉在地上，滚了一圈，趴在那里不动了。立马有士兵跑过来，把二丫从地上抱起来，往城门口跑。二丫趴在士兵的肩膀上，路过苗洛和卓诺身边的时候，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混着血和泥。她的嘴张着，声音很小，哑的。
“其他姐姐们刘妈她们都死了！……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姐姐！……”
声音越传越远，被风吹散了。士兵抱着她跑进城门口，消失在黑暗里。苗洛站在那里，骨鞭垂在地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有说话，没有动。卓诺站在她旁边，手伸过去碰了一下苗洛的手指，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苗洛没有反应。苏珩夏从后面跑过来，站在苗洛旁边，看着她。
苗洛摇了摇头。她抬起头，看着前面。黑气又涌上来了。比刚才更浓，更密，从街巷深处涌出来，像洪水，像泥石流，铺天盖地的，朝苗洛和卓诺撑着的圆撞过来。圆壁晃了一下。卓诺的膝盖弯了一下，灵力又加了一分。圆壁稳住了。黑气又撞了一下。圆壁又晃了。苗洛的嘴角流出血来了，从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灵力还在往外涌，光从她身体里往外推，把黑气挡在外面。但黑气太多了，太浓了，像一堵墙压过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圆壁裂了一道缝，从顶上往下裂，裂缝越来越宽。苗洛的灵力在消耗，快要见底了。卓诺的灵力也在消耗，也快要见底了。
圆壁碎了
猛地一下，像一面被砸碎的玻璃，碎片在风里飘了几秒，散了。
黑气涌进来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四个人围在中间。
苗洛的骨鞭甩出去，鞭梢抽散了面前的黑气，但很快又有新的黑气涌上来。
卓诺的短刀劈开一团黑气，又有另一团黑气从侧面扑过来。
苏珩夏的短剑刺进黑气里，黑气散了又聚了。曹鸿的阴气从身上漫出来，把四个人罩在里面。阴气被黑气撞得晃了一下，曹鸿的嘴角也流出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