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焉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大会议室。
日光灯将室内照得一片惨白,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地图、时间线、以及各种凌乱的分析箭头,像一张疯狂蔓延的蛛网,而他们就是被困在网中央的飞虫。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因、熬夜的汗味、以及一种无形的、名为“挫败”的低气压。
虞诚站在白板前,背对着众人,双手插在黑色修身裤的口袋里,橙色的尾巴静止地垂在身后,只有耳尖的黑色绒毛偶尔轻微颤动。他盯着那些现场照片——KTV后巷垃圾桶旁蜷缩的贺琦,仓库暗格塑料布上滴落的血迹,三正桥下巨人观浮肿的躯壳,阳台上僵硬“挥手”的女尸,荷塘下无声“起舞”的舞者。
五个女性。五种死法。或者说,五种“呈现”的方式。
“抛尸垃圾桶,被漂白剂处理,有性侵痕迹。”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异常清晰,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划开沉闷的空气,“贺琦,社会底层辍学少女,被忽视,被利用,最后像垃圾一样被丢弃。”
“仓库暗格,精心布置,伪装第一现场,但尸体被拖出暴露。”他指向邱霍年的照片,“公司白领,有家庭但关系疏离,表面光鲜,实则脆弱,她以为自己混得不错,但眼界或许只在那小小的格子间和每周一次见不得光的交易。结局?一样被‘处理’干净,曝光在废弃仓库的角落,和滞销货物没有区别。”
“河里,巨人观,泡肿胀胀。”他的目光移向第三位无名女尸的照片,“身体膨胀,仿佛拥有了体积和‘存在感’,但只能漂浮在阴暗的桥底,与枯叶垃圾为伍。她可能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是庞大的,但在凶手眼里,或许只是……一只膨胀的、丑陋的阴沟老鼠。”
“阳台,挥手,甜腻香气。”虞诚的手指停在第四位死者——宁安小区阳台挥手女尸的照片上,“被摆出热情的姿态,日复一日地对特定观众‘表演’。凶手在嘲弄什么?是社交场上的虚伪热情?是必须时刻保持的‘完美’面具?一个‘完美’的人,首先要‘热情’?”
“最后,荷塘桥下,舞者姿态,后颈烙印。”他看向最后一张照片,那具在水下保持扭曲芭蕾姿势的尸体,“阴暗的水中,被摆出展示性的舞蹈动作,还被打上了标记。一朵花?或者说,一件被署名的‘作品’。在阴暗处生长,在污浊中‘绽放’,竭力展现自己所谓的‘完美’……”
他停住了,眉头紧锁,目光在白板上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细节之间来回逡巡。垃圾桶,暗格,桥底,阳台,荷塘。抛弃,曝光,浸泡,表演,标记。底层,白领,未知身份,热情表演者,舞者……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嗡鸣。技侦和网安的同事们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下文。羲俞坐在角落,抱着记录本,兔子耳朵紧张地竖着。柯基难得地没有打瞌睡,短尾巴不安地在地面上扫来扫去。齐川靠在椅背上,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他妈……”齐川忽然低声骂了一句,打破了沉默,他揉着眉心,语气里带着烦躁和不解,“这凶手到底想干什么?杀人就杀人,搞这么多花样……这怎么越看越不像单纯的连环杀手,倒像是个……操,我形容不好,像个变态的艺术家在搞什么他妈的行为艺术展览?把自己那点扭曲的审美和恶意,全他妈塞进这些可怜女人的尸体里?”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更加没好气:“啊,说起这个,我忽然想起秦呵之前抽风,说要改行,走什么……‘中华人民共和国优雅美妙的高深浪漫主义者长远道路’,还说什么死亡是另一种形式的永生,艺术是终极的救赎之类的屁话,我差点想抽死他。妈的,这凶手该不会也是这种神经病吧?”
“中华人民共和国优雅美妙的高深浪漫主义者长远道路……”虞诚低声重复了一遍齐川的话,像是咀嚼着什么。他没有理会齐川对秦呵的吐槽,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瞳孔深处仿佛有暗流开始涌动。
优雅。美妙。高深。浪漫。艺术。救赎。
这些词汇,与眼前这五起充满残忍、亵渎、病态“展示”的命案,在常人思维里是南辕北辙。但在某种扭曲的、黑暗的认知里……
“老齐,”虞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会议室里所有人精神一振,“你刚才说……‘行为艺术展览’?”
“我就是随口一吐槽……”齐川愣了愣。
“不,”虞诚转过身,面向众人,他的眼神亮得惊人,像黑暗中的捕食者终于锁定了猎物模糊的轮廓,“你提醒我了。或许,我们不该只从‘连环杀手’的角度去看。也许,我们该从……‘创作者’的角度去看。”
“创作者?”网安的小张推了推眼镜,疑惑地问。
“对,创作者。”虞诚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将五个现场的照片用线连起来,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但隐约有某种内在逻辑的图案,“垃圾桶——抛弃与毁灭。暗格——隐藏与曝光。桥底——浸泡与膨胀。阳台——表演与观察。荷塘——展示与标记。”
他一边说,一边在每张照片旁边快速写下关键词。
“这不仅仅是杀人。这是叙事。”虞诚的笔尖重重敲在白板上,“凶手在用尸体,讲述一个扭曲的故事。一个关于……底层、伪装、虚荣、表演、以及最终被‘塑造’和‘展示’的故事。”
他放下笔,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如果这是故事,那么它必然有主题,有结构,甚至有……原型。”
“原型?”湛苗小声问。
“对,原型。文学作品,电影,戏剧,绘画……任何叙事性的艺术作品,都可能成为这种扭曲‘创作’的灵感来源。”虞诚的语速加快,大脑飞速运转,“垃圾桶,暗格,桥底,阳台,荷塘……这些场景,这些‘处理’尸体的方式,还有那种挥之不去的甜腻香气……它们组合在一起,让我想起一种风格。”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搜寻脑海深处某个模糊的印象。
“一种……阴暗的,病态的,却又刻意追求某种诡异‘唯美’感的风格。带着强烈的表演欲和象征意味。像是在模仿,或者……致敬某种东西。”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虞诚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他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声音。
“最近……”他喃喃自语,目光投向窗外的夜空,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有没有什么新出的,风格特别阴暗、病态,讲述底层人或者关于某种扭曲‘完美’追求的作品?小说?电影?或者……戏剧?”
网安的小张突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敲击起来:“虞队!你这么说……我好像有点印象!前几天在监控几个小众暗网和地下论坛的时候,好像看到有人频繁讨论一个……一个最近新出的,叫什么来着……风格特别阴间的东西……”
他快速搜索着记录,眼睛紧盯着屏幕。
“对了!”他猛地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惊异,“是一部戏剧!名字很怪,叫……《阴暗的水仙花》!”
“《阴暗的水仙花》?”虞诚重复道,心脏猛地一跳。水仙花,自恋的象征。阴暗的水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