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气氛在闫王源那通电话后,陷入了诡异的胶着。
榴莲的霸道甜腻、臭豆腐的醇厚悠长、死不瞑目鱼头的深邃腥气,与苦瓜汤的清苦、中药的微辛、以及鲜香骨汤的平凡温暖,在不足二十平米的病房内激烈碰撞、交融,形成一种足以让任何嗅觉正常的生物退避三舍的复合型气味领域。
虞诚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橙色的尾巴僵硬地垂在身后,耳尖的黑色绒毛根根竖起,每一根都写满了“抗拒”。他看着床头柜上那碗色彩缤纷、气味炸裂的“特等奖”,又看看闫副局长脸上那“慈爱”到令人胆寒的微笑,胃里开始了一场无声的海啸。
闫王源好整以暇地靠着枕头,甚至微微抬手,做了个“请用”的优雅手势。
温厌依旧隐没在角落的阴影里,仿佛一尊静止的黑曜石雕像。他微微垂着眼睑,幽深的黑色眼眸被浓密的睫毛遮盖,只留下一片沉静的暗影。只有在他不经意间掠过那碗“仰望星空”时,那长长的睫毛才会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泄露出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怜悯的情绪——不知是对即将品尝它的虞诚,还是对创造出它的食堂王师傅。
最终,在副局长那无声却重若千钧的凝视下,虞诚视死如归地拿起勺子,颤抖着(或许只是光线错觉)伸向了那碗“星空”。过程不必细述,总之,当虞诚脸色发青、脚步虚浮,如同经历了一场小型核爆般走出病房时,手里还被迫提着一个鼓囊囊的、散发着不可名状气味的打包盒——里面是闫王源“慷慨回礼”的、几乎未动的“特等奖”残余。
温厌无声地跟在他身后,步伐轻得像猫。两人在电梯前沉默伫立,只有虞诚偶尔控制不住的、微弱的干呕声打破寂静。
“虞队。”温厌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虞诚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感觉自己的味蕾和灵魂都需要时间修复。
“注意安全。”温厌说,那双幽深的、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黑色眼眸平静地看向他,“最近,不太平。”
说完,不等虞诚回应,他便转身走向楼梯间,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安全门后,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
虞诚站在原地,手里沉甸甸的“生化武器”散发着阴魂不散的气味。他回味着温厌最后那句话,那平静语调下近乎直觉的预警,以及那双黑眸中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微光。
不太平。他当然知道。
翌日清晨,七点刚过。宁安小区刚从沉睡中苏醒,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湿漉漉地附着在略显陈旧的外墙和郁郁葱葱的绿化带上。这是一个有些年头的居民区,楼间距窄,绿化却很好,樟树和梧桐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
12号楼三单元楼下的小片空地上,空气却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一个少年垂首站着。他身形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宽肩窄腰,被一身布质柔和的淡蓝色连帽卫衣和黑色修身裤勾勒出流畅的线条,白色运动鞋纤尘不染。灰栗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衬得肤色更加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那双黑色的垂耳狗耳朵,此刻它们完全耷拉下来,紧贴着头皮,每一根细微的绒毛都透着不安与驯服。他低着头,空灵的黑色眼眸死死盯着自己白色的鞋尖,不敢抬起分毫。晨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亮那份沉重的阴郁,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无形锁链束缚、等待裁决的囚兽,尽管那锁链并非实体。
他面前几步之外,站着一个身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的男人。男人身量修长挺拔,看起来不过三十上下,面容温文尔雅,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黑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柔顺地贴伏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添几分书卷气。他微微眯着眼,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仿佛只是在与亲近的后辈闲谈。他那双眼眸眯起时,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却透出一种与这份温雅格格不入的、近乎病态的危险气息,像淬了蜜糖的薄刃。
“阿澄,”男人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悦耳,如同上好的丝绸滑过皮肤,“你还会这么冲动吗?”
被唤作阿澄的少年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仿佛那轻柔的声音是鞭子抽在身上。他头垂得更低,喉咙里挤出蚊蚋般的回应:“……不会了。”
“如果那些女的没处理干净,”男人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口吻说着,语调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知道。”少年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被晨风吹散。他黑色的垂耳紧紧贴着脑袋,尾巴也紧紧夹在两腿之间,那是犬类动物极度恐惧或臣服时的姿态。
男人静静地看着他,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他伸出手,动作优雅而自然,轻轻替少年理了理卫衣领口一处并不存在的褶皱。他的手指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触碰衣料时,少年整个人却僵直得像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知道就好。”男人收回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少年苍白的下巴。他的声音依旧轻柔,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宠溺,但每个字都像细密的冰针,缓慢地刺入骨髓,“你最好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维持着那温柔到诡异的微笑,目光像无形的蛛网,将少年牢牢笼罩。这份看似亲昵的“特殊对待”,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令人窒息。
几个穿着同款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保镖像人形立柱般散立在几步开外,将这片小小的空地与周围隔绝。他们眼神空洞,对眼前这幕主仆间的“温情训诫”视若无睹,仿佛只是没有生命的背景板。
男人最后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目光凝视了少年片刻,仿佛在欣赏一件稍有瑕疵但依旧心爱的藏品。然后,他微微侧过头,视线甚至没有完全转向旁边的保镖,只是用那轻柔的、却不容置疑的语调吩咐道:
“去,处理干净。”
声音平静无波,像在吩咐仆人倒掉一杯冷掉的茶。
最近的一名保镖无声地躬身,动作迅捷如鬼魅,转身便没入楼房的阴影中,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男人这才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放回面前的少年身上,脸上那病态而温柔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落在少年微微颤抖的肩膀上,拍了拍——那动作看似安抚,却让少年抖得更厉害了,仿佛那不是手掌,而是烙铁。
“回去吧,阿澄。”他说,语气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好好想想,下次该怎么做。”
少年如蒙大赦,甚至不敢抬眼,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三单元的楼道,那仓皇的背影很快被昏暗吞噬。
男人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脸上的微笑一点点敛去,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冰冷的礁石。最终,所有表情消失,只剩下一种极致的、非人的冷淡。晨光落在他线条完美的侧脸和挺直的鼻梁上,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只剩下空洞的寒意。
他转身,黑色的西装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如同死神收拢的披风。保镖们无声地跟上,步伐整齐划一,如同最精密的仪器。
空地上只剩下清晨的微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他们的离开而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湿漉漉的地面上,隐约留下几个凌乱的、属于少年的鞋印,以及旁边那些更沉稳、更冰冷的足迹。
上午九点二十,焉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日光灯将室内照得一片惨白,彻夜未散的咖啡与泡面气味混合着纸张油墨的味道,构成熟悉的背景音。虞诚靠在自己的办公椅里,手里捏着一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尸检报告——第三位,那位从三正桥下捞起的无名女尸的初步报告。
“女性,28-32岁,身高约164cm,体型偏瘦。死亡时间约7-10天前,死因为机械性窒息,脖颈处有明显水平环绕状勒痕,与前两案手法高度一致。体内检出微量‘银星’毒品代谢物。值得注意的是,死者后腰部位发现一处陈旧性疤痕,疑似旧伤,与贺琦、邱霍年体表均无类似特征……”
他快速浏览着文字,橙色的尾巴在椅子后无意识地缓慢摆动,耳尖的黑色绒毛因为高度专注而微微抖动。不同点出现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在于可能的突破口,坏事在于……凶手的受害者选择标准,或许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
办公室的门就在此时被猛地撞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打断了虞诚的思绪。湛苗冲了进来,这个平日里总是安静斯文、戴着黑框眼镜的Beta实习生,此刻脸色煞白如纸,额头上挂着冷汗,眼镜歪斜到一边,胸脯剧烈起伏,扶着门框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张了几次嘴,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虞……虞队!宁……宁安小区!又……又出事了!”
虞诚“腾”地站起身,手中的报告“哗啦”一声滑落桌面:“说清楚!哪个宁安小区?是不是12号楼?”他立刻联想到了温厌昨晚那句“不太平”的警示,心脏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