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那是一张极度扭曲的脸,却又保持着与人类五官最基本的相似,于是便显得格外丑恶。残缺不全的眼眶上方裂开了两处新的狭缝,如新生的眼睛,里面盈着模糊而厚重的灰雾。雾气中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旋转,像碾过谷粒的磨盘,声音细碎而尖锐,不论听觉上还是视觉上都让人十二分地不适。
而他仍旧在笑,满口黄牙龇起,细小根须自喉管内生出,一直延伸出口腔,像章鱼或者蜘蛛的腿脚那样颤抖、扭曲。
殷伤感到自己的胃在翻滚,一阵阵酸水上涌,让他忍不住想要呕吐。而对方显然不会错过这样好的偷袭机会,惨白肿胀的手掌猛然拍上船舷,蓑衣遮掩下的麻衣被撑裂,涌出泥浆般混浊的湖水。水花溅上船身,嗤嗤冒起白烟,待烟气散去,只见木板表面留下一层蜂窝状细密而拥挤的孔眼,释放出刺鼻的焦糊味。
殷伤拧着眉头,丰富的战斗经验告诉他对方并不能对自己造成多大威胁。但他仍然下意识地不想触碰那些湖水——沐追被湖水凝成的冰刃砍伤后的惨状仍旧历历在目,而他不敢保证自己是否早已在无意间沾染了食病莲的花粉。
下一刻,清越剑鸣在他耳畔响起。
白羽松文不愧是青霜将军府代代相传的宝剑,分玉断骨只如砍瓜切菜。不待那水鬼一样的人形再拍第二下,便将他扒在船舷上的手臂轻松斩断,随即一剑封喉,将可怖透露斩飞数丈。
他的体内似乎已经不剩多少血液了,无头断臂的残躯中涌出的只有混浊湖水。见夏政站在船边,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殷伤也只能眼疾手快地丢出几张符咒,将断口尽数封住,随后九节鞭一甩,缠住蓑衣包裹的身躯,腰部猛然发力,将其甩上岸边。
“提防些,这家伙和之前刺杀烟草川的杀手多有相似之处,如果沾到他体内的水,我可不敢保证你会不会皮开肉绽。”
“但如果只是这种水平的刺客,沐追不该会受那么重的伤。”夏政闻言,抬手振去剑锋沾染的水珠,“他是个天生的剑客,即便因为年少,挥剑力道尚有欠缺,但以他的反应能力和速度,应对这样的家伙也绝不困难。”
“或许这只是在那名刺客被击败后临时创作的劣等品。”
巳生灵巧划开渔夫的胸腹,熟悉的根系映入眼帘,只是比起刺客体内的稀疏了不少,也没有发芽开花的征兆。
“又或者说,‘他们’并不以质取胜。”
水面仍未平静,殷伤看着湖面激荡的涟漪,久违地体会到了被围攻的头痛。
“你还有多少灵力?”他揉了揉眉心。
“不多。”夏政提剑划出,森冷剑气将涟漪中冒出身子的渔夫重新逼回水中,水珠在空中炸开,落入湖中,瞬间化作冰粒,绽开片片水花。
“也是,千里飞剑,又要运功抵御烈风和低温,你能支撑着赶到千秋陵已经算是奇迹了,灵力即便有剩余,也不会很多。”殷伤耸了耸肩。
“不过,鉴于我现在的灵力也没能恢复多少,咱们此刻似乎处于一个有些尴尬的状态。”他轻甩手中九节鞭,虽说的是丧气话,语气却依旧轻松。
能突围么?自然可以。不论是修明司指挥使,还是当代青霜将军,身上多少都有几张危难时刻救命的底牌。
但……只是面对这样战力低微,靠着人多势众和特殊水质加持才有胆量前来交锋的喽啰,翻开那些价格高昂的底牌,似乎多少有些大材小用了。
殷伤不是商人,但他在这方面还是有些吝啬的。
“尽管去攻伐,遇见拦路的,杀了便是。”
白羽松文斜指地面,夏政的脸色略有晦暗,眸中却闪烁着炽烈的战意。他向来以温和面貌示人,以至于绝大多数人都忘记了,他是个多么杀伐果断,视一切拦路者的性命如草芥的家伙。
所谓慈不掌兵,对敌人的残忍就是对同伴最大的温柔,至少殷伤是赞同这句话的。
而他对夏政又总是有着无条件的信任,尽管他从不会轻易表现出来。
“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出风头。”殷伤在他身后轻声笑着,并指胸前。
“壬癸水德,北冥坎精。”
“请化生蝮,伏波定澜。”
湛蓝辉光自如墨水波中氤氲而起,在他身后结成盘桓的蛇影,与先前的火蟒和岩蟒不同的是,这次召出的长蛇身形远比他们劲瘦许多,头颈两侧毒腺膨大,被遍布圆环花纹的鳞甲包裹。
显然,它与自己的那两位同僚所擅长的方向并不相同。
殷伤的声音清冽,一指点向湖面。
“坎水!”
“腐化!”
灵性自指尖分离,尽数灌入蝮蛇天灵之中,让那双由湖水凝成却远比湖水深邃的湛蓝眼眸中闪烁起智慧的光芒。不待他进一步下达指令,灵蛇倏地滑入墨月,搅乱万顷碧波。不消片刻,数十支墨色水柱乍然涌起,每朵雪白浪花上都顶着一道瘦削黑影,将他们狠狠拍在岸边。
他们的形态与夏政砍飞的渔夫并无多少区别,同样湿漉水肿的身躯,同样苍白空荡的眼眸,披蓑衣、戴斗笠,只是手中提着些勉强可以称作武器的工具。好一些的,握着鱼叉鱼竿船桨船篙,草率一些的,甚至只是夹着边缘磨锋利的贝壳,乃至赤手空拳踩水而来,袖口崩碎,露出干瘪的肌肉。
而一块块深黑斑痕正从他们惨白的肌肤下浮出,散发出略带腥臭的茶香味。水珠划过斑痕,落在河边夹杂着贝壳与卵石的沙地上,升起白烟袅袅。
而这带有腐蚀能力的毒素并非来自湖水。
罪魁祸首自湖面上抬起头来,细长瞳孔中带着高傲与轻蔑,略微张口吐出蛇信,露出森绿的獠牙。
腐蚀、消弭,这就是坎水之蝮的能力。
夏政眼中流露出一抹惊艳,即便处于灵力半枯竭的状态,殷伤的实力仍旧不可小觑。而灵蛇占据了这些渔人最有优势的水域,这无疑大大减小了他对敌的压力。
口中轻喝,夏政仗剑上前,身后拖曳出三道残影,化作幻身,手中各持一柄长剑。其剑路或轻灵、或凝重、或诡谲,目的却都是在场渔人的颈子。
剑光凌乱、水花四溅,灵蛇口中分出四股流水,化作手指粗细的小蛇,在战场中游走蜿蜒,将即将沾染夏政身躯的污浊水滴尽数吞入腹中。而夏政幻化出的身影在人群中闪过,每一剑都精准收割着敌人的项上人头,于是一时间只听接连不断的沉闷落地声响起,满地人头胡乱打着滚儿,而没了头的身躯又纷纷挣扎着想要爬回湖中,不知是戳中了殷伤心中哪个角落,让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分明是可怖又诡异的场景,但看着满地轱辘的人头与蛄蛹的身体,他只觉得荒诞又滑稽,像在看一出融合了小丑戏的血社火。
按捺住自己想要拍手叫好的念头,殷伤挥动九节鞭,将滚到自己周边的几颗头颅扫到一旁,眼中的警惕却是丝毫未减,越过战场,看向貌似已经平静下来的湖面。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真正对他们能够造成威胁的东西,仍旧潜藏在水面之下。
终于,在渔夫折损过半后,他的预感得到了验证。
最先觉察到危险临近的是水中徜徉的蝮蛇,健壮蛇尾横扫,掀起惊涛骇浪,随即借着这股浪头将自己抛起,头颈两侧用作威吓的冠子大胆耸立,口中发出嘶嘶的示警声。
殷伤分了灵性给它,自然也与它心意相通,只觉水下涌起一股阴寒而邪诡的力量,以极快的速度上浮着,不多时就要破水而出。
“大鱼来了!”
殷伤高呼着提醒夏政,手中巳生甩出,盘上夏政利落的窄腰,手臂发力,将他硬生生扯回自己身边。同时数张火符丢下,烈火轰地一声腾起一人多高,构成熊熊燃烧的火焰壁垒,暂且阻隔了追来的渔夫。
“怎么回事?”夏政扶着剑柄,不依靠灵力,单凭体术战斗的剧烈运动让他有些气喘,面色红润了几分,看起来倒是健康了许多。
殷伤一脚踢开滚到火墙这侧的头颅,看它在烈火中咔哒咔哒开合着牙关,神色略带凝重地用望气术观察着水面,随后闭上眼睛,轻轻摇头以散去术法,轻声道:“你可以理解为是他们的将军要到来了。”
“那么他们算是什么级别?”夏政只觉自己需要找个参照,才好评估对手的实力,“参将?或者侍卫。”
殷伤想了想,道:“我记得赴雪军中有一支训狼的小队,专门负责执行特殊任务。”
“你确定这些渔人已经能够类比到他们的战斗力了?”夏政有些诧异,狼骑小队已经算是赴雪军中最核心的成员,其战力远超寻常军士,数人结队甚至能够困住域外异族的首领,堪称精锐中的精锐。
而眼前这些渔人……说实话,除了要注意他们身上那些湖水之外,他们的战力也最多算是刚踏入修行门槛没多久的术士而已。
“当然不是。”殷伤忙里偷闲地白他一眼。
“倘若水里那位是将军,这些个,最多算是给狼骑小队准备餐食的伙夫。”
夏政不由莞尔,“好吧,至少也算生动形象的比喻。”
大敌当前,两人还有闲心插科打诨。只是苦了水面上沉浮的画舫,被渔人当作上岸跳板踩得破烂不堪,精心描绘的朱漆金纹也被腐蚀得不成样子。此刻湖畔炸起一拢数人合抱粗细的水柱,它便也跟着遭了难,整个被掀翻过来,如龟腹般平整的船底随即便被人当做了垫脚踏板,和沾满淤泥的脚掌来了个亲密接触。
暗藏水下的獠牙,终于露出真容。
不得不说,他的尊容让殷伤略有些意外。
过分普通了。
古时将军——不,即便是如今的将军,也往往是头顶花翎冠、身披锁子甲,容貌即便称不上俊朗,也定是英武利落,大方魁梧。仿佛没有这些醒目的装备、矫健的身姿,就无法突显出自己高人一等的身份。
这倒是无可厚非,将军之于战场,恰似灯塔之于水手,最核心在于其引领作用。有了这样醒目的装备,至少在两军对垒时,能够告诉自己的士兵——将军就在那里,生则同归,死则同穴。
而眼前这位……毫不客气地说,倘若将他放在渔人堆里,仅凭肉眼,殷伤甚至难以分辨出哪个才是他的真身。
倘若忽略他仍在轻微起伏的胸膛的话。
他穿着千秋陵再普通不过的短褐,腰间用草绳系着竹编鱼篓,粗布裤腿一直挽到膝盖,露出因常年在淤泥中行走而没有一根汗毛的小腿。除了平凡,他的面容似乎找不出其余特点,不如说平凡就是他这张脸最大的特点,本该是忠厚老实的庄稼人长相,却因着空荡眼眶中幽幽燃起的鬼火而显出几分悚然。
他的一切体征都在宣告自己依旧是活着的。
但殷伤却觉得,他好似早就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