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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四二折 觅缘故将军会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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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当真重要么?”他闭上眼睛,任由整个人脱力一般躺倒在椅背上,“都是爹娘费尽心力,怀着美好祝愿取的名字,可当墓碑被风霜磨平,后世人不也只能称他们一句无名英雄。”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都是沉在无定河畔淤泥中的腐土,能铭记与被铭记的,只有葬在身旁的,一同值夜站岗、浴血杀敌的袍泽。”

殷伤听见站在身后的夏政也跟着叹息一声,终究是心软了些,低头望着实木铺就的地板微微出神,待两人心绪稍稍缓解,才继续道:“可他并未得到安息。”

韩泠目光微怔,下意识握紧手掌,这样的小动作自然没能逃过殷伤的感知,被他尽收眼底。

于是他继续道:“我在离琅山中看见了他的魂魄,看你的反应,他应该是个很好的人,可他的结局又是什么模样呢?被人剥离了记忆与执念,混杂在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尸骸与魂气中,连最好的安魂师都无法超度他的魂魄,仍旧羁恋人间,不知何日才能解脱。”

韩泠藏在桌下的手掌紧紧握住,指尖按压的皮肉几乎被攥成青白色,面上仍佯作波澜不惊的模样,好似早已知晓那片幽暗谷地中发生的一切,也早就测算出故人必然的结局。

只是他仍旧会为此感到难过。

“我相信他的手下不会违背他的意愿。”

灯火微微颤动,被韩泠随手挑亮,他的声音带着些不明显的颤抖,却仍旧坚定。

“这是他自己做下的抉择,我无权干涉。”

殷伤不无失望地看着他,一时却也不知应当说些什么。

他并不了解那缕无面的魂魄,所见的无非是他赴死前的片刻景象。那的确是慷慨激昂的,带着些悲壮,带着些伤感,足够让任何一个热血儿郎不由自主为他奋战至死的魅力倾倒。

可除了那具有着灵鹿徽记的明光铠以外,又有什么能够证明他的过去。除了那双虚空行下武将礼的手掌外,又有什么能够书写他的传奇。甚至就连世人对他最后的称呼都早已淹没在荒冢孤坟之下,而世人往往只会以史书中单薄的话语来纪念他。

何况他的确是自愿被人剥离记忆的。

不论韩泠口中所说是真是假,也不论他是否依照遗言有了这样的归宿,事实已经胜过一切雄辩。

殷伤似乎没有立场再度追问下去。

但他毕竟是殷伤。

只求轰轰烈烈,不求苟且度日的殷念痕。

一个大胆的念头涌上他的脑海,如星火引燃枯水季的整片草原。

“你口中的他分明只是个副将,可我却听见有人称呼他为‘将军’。”

“是我的错觉么?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这正牌的将军,还不敌他万一?”

“可怜啊,他剥离记忆与执念时会有多痛呢?”

殷伤几乎是以激怒韩泠为目的,毫无顾忌地轻笑出声。而韩泠似乎正因为他这拙劣的激将法,笼罩在真实自己之外的那层坚硬外壳终于被击碎,像失了甲壳的河蚌,将柔软肚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抬起头,终于,他的唇角牵动,露出一个不知该称作怒意还是驳斥的弧度。

“霄汉军的将军,似乎轮不到外人来评判。”

“请走,不送。”

他强压着怒气,抬手一挥,利落地下了逐客令。夏政本还担忧殷伤会同他争执起来,却不料,殷伤好似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视线随着他的手掌而动,随即毫不反驳地转身离去,甚至还小幅躬下身子,行了个敷衍至极的礼。

这让他几乎要以为殷伤已经在脑中筹划好刺杀对方的计划了,急匆匆颔首同韩泠道了别,趁着殷伤还没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急急忙忙跟上对方的步伐。

而韩泠只是静静坐在桌案之后,如一具生冷的石像。烛火跳动几下,“噗”地一声熄灭,月光自未曾关闭的门扉漏进房间,照出他略显苍白的脸庞。

而他久久凝望着月夜与星河,忽而低下头,质感颇好的衣袖遮掩住脸面,慢慢被洇成更加深邃的色泽。

而他的另一只手无力地摊放在桌面上,月光落在他的掌心,照出粗糙的纹路与厚茧。

他抓得住月光。

可他似乎永远也抓不住月亮了。

……

夜色更深了,但殷伤更愿意将其称呼为黎明更加接近的征兆。

两人缓步走在空旷街道旁侧的屋脊上,脚下踏着覆霜的瓦片,细细碎碎地响。几声压抑的咳嗽与呻吟不时传入耳畔,阴暗巷道内的野狗嚎叫着,而后好像被谁丢了块石子,嗷呜一声偃旗息鼓,再没了声音。

夏政始终跟在殷伤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心却告诉自己,殷伤并没有因为韩泠的驱逐而产生哪怕一星半点的情绪,甚至隐约透露出几分得偿所愿的欣喜。

他没有发问,殷伤想告诉他的,他早晚会知道,而殷伤倘若选择了隐瞒,他也不会为此苦闷。

不出所料,走出几片街区后,殷伤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双手背在身后,冲他俏皮地眨眨眼睛。

他好像已经有将近五年没有露出这样的表情了,至少在自己面前是这样的。夏政无端想到。

“你怎么看?”殷伤道。

夏政沉默片刻,思索着他究竟是在询问自己对什么的看法,最终只缓缓道:“故人已非故人,今人不胜昔人。”

殷伤嗤笑一声,舒展手臂,按在对方肩头,“你在和我猜谜语么?”

“可你已经听出我的意思了呀。”夏政看着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掌,语气温和,“否则,你可不会这样温柔。”

殷伤抿了抿唇,想是故意要气他一般,用力在夏政肩头捏了一下。夏政嘶嘶地抽着冷气,却也没避开,生生忍受着,只是笑容略有破碎。

而殷伤很快也松了手,丢给他一块油纸包裹的东西。夏政顺手接住,不过指节大小的东西有些硌手,剥开看看,却是一粒封着桂花的蜜色糖块。

讨厌甜食的人怎么会随身带着饴糖。

夏政捏着糖块,珍重地塞入口中,只觉肩膀也不是很痛了。

他一向很好哄的。

“所以,你也觉得韩泠很不对劲?”他含着糖块,声音有些含糊。

殷伤找了片干净又宽敞的房脊坐下,观察着街道上街道上零星几处巡逻士兵,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夏政从善如流地坐下,认真将包裹糖块的油纸折好,塞进袖中。

下一刻,殷伤忽然牵起了他的手。

夏政只觉自己的心脏从未跳得这样快。

“我比你的想法更加荒谬一些。”殷伤用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蹭着,“我觉得他根本不是韩泠。”

热血上涌,将耳膜震得突突直响。夏政险些没能听清他在说些什么,只觉得掌心被他划过的地方都变得滚烫起来,泛起些微绯红。

殷伤见自己预备好震惊夏政的话语没有收获任何反应,狐疑地抬起头,正好撞上对方不知在想些什么,有些飘忽,又有些迷蒙的眼神。

“喂,你在听我说话么?”

夏政慢半拍地点了点头。

“你不惊讶?”

“你从不会毫无根据地作出这样肯定的判断,再说,我一直相信你的直觉。”夏政感觉嗓子有些干涩,将口腔里的糖块裹了裹,只觉从舌尖到心尖都是甜蜜的。

“你的信任可真是毫无根据又郑重其事。”

殷伤忍不住在他手心拍了一下,“不过我也不是胡乱猜测的。若没记错,当初跟随太祖皇帝征战的八位将军皆有传承,各自都有擅长的功法武技流传后人,更有与之匹配的灵器代代相传。初代青霜将军传下长铍赴十方征和长剑白羽松文,而初代平沧将军留下的,似乎是一柄名为‘三顾’的金锏。”

夏政点头,“金锏‘三顾’,一顾吏治清平,二顾海晏河清,三顾天下安宁。太祖皇帝创业之时曾亲身三度盛邀平沧将军,以此三句誓约换得千古名将的青睐,也算一段佳话。”

“谁要你在这儿掉书袋了?金锏可不是什么常见的武器。柄若刀剑、形似硬鞭、状若竹节、无刃而有楞。想必练习起来,也异常辛苦吧。”

夏政对此表示肯定,“天底下哪有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练成的武技呢。”

“可他的手并不是常年持锏的模样啊。”殷伤对着月光举起夏政的手掌,道:“握锏与握剑的姿态相似,多以后三指扣住把柄,故而在这三处指根与手掌连接处常有厚茧。”

“而这位‘平沧将军’的老茧却多在虎口处,这是练习长柄武器时滑动与拧转时才会造就的痕迹。”夏政又将自己的手放在对方掌中,比划道:“你若有时间,可以看一看秦思的手掌,她虽也常用软剑,但终究还是以长铍练习得最多,也最为顺手吧。”

夏政略作思索,倒也的确如此。

“山人观察入微,佩服。”

殷伤松开手,道:“我哪有心思观察这些,不过是小时候跟着老道士四处游历时学了些技巧,正经本事百姓未必相信,招摇撞骗的小花招倒总是格外有效。其中有一门,名曰‘相手’,是根据人手细节来推测其身份、年岁,甚至家庭环境。虽不比占卜准确,练习多了,却也往往能猜得八九不离十。而今只是看他擅长什么兵刃而已,不算多么高深,但却格外有效。”

殷伤拍了拍夏政的手,慢慢放回,道:“灵巧的舌头或许能够调和出人人都爱听的花言巧语,但粗笨的手掌是不会骗人的。比起虚无缥缈且容易伪装的记忆,我还是更信任眼睛能够看到、手指能够触到的线索。”

夏政慢慢合拢双手,若有所思。

“然而,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我并没有在他身上找到任何类似于易容、幻化、假面,甚至削骨画皮的痕迹,也就是说,他本就长的是这副模样。”殷伤托着下颌,面露不解,“何况霄汉军的高层又不是瞎子,总不能连顶头上司被人替换都不知道吧。”

“倘若他们的确知道呢?”

夏政的话语来得突然,殷伤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半张着口,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

而夏政缓缓转过头,神色认真。

“倘若现下这个‘韩泠’,本就是他们推选出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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